“鬼魂，是真实存在的吗？”
说这句话时，宿傩右手捏着支烟，跟在身旁的里梅为他恭敬点上烟，沉稳的神态并无改变。
“您有需要我调查的事情吗？”
既无疑惑，也不冒失发问，里梅像是永远都能给出最合适的回应，这也是他能留在离宿傩最近的地方的原因。
这个突然出现在宿傩面前宣誓忠诚的人从头到脚都诠释着“怪异”一词，甚至刻意避开旁人出现，态度谦卑，从不说多余的事。宿傩从没问过他的来历，只是理所当然地驱使他。
“算了。”
但是这次宿傩的烦躁显而易见，他收回拿着烟的手，搁在栏杆上，侧着身子像在听虚空中的声音，目光聚焦在飘渺而起的烟气，又像是根本没有聚焦，只是无神地随意望着。
烟燃到了尽头，落下灰白的余烬，持有者像是才回过神来，只随意一丢，对白白浪费一支烟毫不在意。
走在路上时，便利店中的电视传来新闻放送的声音：某县发生山体塌方事故，伤亡十数人，受采访的失踪者亲属哀切的哭声依依传来，宿傩的行走节奏毫无变化。
“喂，抬起头来，看不起我们吗？”
不远处的小巷子里正上演着烂俗无比的校园剧，脸上带着血迹的瘦弱中学生被扯着头发露出脸，上面却不是胆怯的表情。欺凌者被凶狠的眼神震慑一瞬，又嚷出更大的声音挥起拳头。
宿傩对校园剧没兴趣，径直向前走过，走到下一个路口，却叹口气停下了脚步。
中学的小混混虽占着人数的优势，却连让宿傩正眼相看的资格都奉欠。他放下腿从瘫坐的主角身边走过时，双手都仍插在口袋里，也没留下一个眼神，无视了身后呼喊的声音。
回到家时，老人正在准备晚饭，牛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宿傩对口腹之欲一向不甚在意，这次却从身体中传来隐隐的渴望。
一大锅牛肉被尽数分食。
“到长身体的时候了吗？”
老人在宿傩身后自言自语，和唯一的孙子却并不亲近，自顾自看起电视节目。
明明是亲人，两人的相处却总是不咸不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平时的宿傩这时该往自己的房间走了，今天却留了下来，隔了一个位置坐在老人身边，安静地看起搞笑节目。
即使主动坐在这里，他的眼中也没有半点兴味，与一旁随着剧情开怀大笑的老人形成鲜明对比，也与吵闹的节目音效格格不入。
“宿傩，你有什么事吗？”
一段节目结束，趁着广告时间，老人向孙子问话。
宿傩皱起眉，难得露出几分犹豫的神情，他沉默着没说话。广告结束，搞笑艺人夸张的声音不看气氛地闯进来，再次夺走老人的视线。
本没有什么事能让宿傩产生迟疑，他过着普通的生活已有15年，无趣的日子飞速逝去，虽然无趣，却任由那并不惹人生厌的束缚无形笼罩于身，他向来只遵循自己的兴趣行动。普通的界限在何处，他清晰地产生了一种预感，今日将会发生某种未知的变化。
于是，他暂且站起身，走到传统和式房屋中格外有现代感的洗手间。
他抬起头，镜子里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仿佛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我的脸上，可不该有傻笑这种表情。宿傩恶狠狠地想，瞪着镜子里熟悉又陌生的脸。
耳边又传来了傻乎乎叫着自己的声音。他说：“宿傩，你终于又看见我了！”
是啊，我看见你了，傻小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蠢弟弟。宿傩的眼神诉说着真实的想法，却完全没被对方接收，嘴上则冒出了不由自主的回答：
“啊，我看见你了。但是，注意称呼。”

一周前，宿傩开始出现幻听。
陌生的少年音清亮而欢快，是和他年龄相近的人会有的声音，带着莫名其妙的熟稔，总在身旁无人时出现。
他会充满活力地叫人起床，会在宿傩抽烟时不停啰嗦对身体不好，会在宿傩对老人不客气时生气地喊叫，即使宿傩从不回应，从无理会。
声音出现的第三天，宿傩掐灭了手上刚点好的烟，第一次开口搭话。
“你是谁？”
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声音突兀地停止了，好像被吓到一样。宿傩耐心地等了几分钟，终于在仅有一人的室内听到了回应。
“……能听见吗？”
“回答我。”
“啊！真的能听见了！这还是第一次得到回应诶，好开心！”
“我是，嗯，我好像也不知道我是谁。我一直在你身边哦，或者说是只能待在你身边。以前不管我怎么对你说话都没有反应，也没人能看到我，也许我是鬼魂吧？”
“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从宿傩小时候！我一直陪着你哦，但是没人能和我说话好寂寞啊……”那个声音明显低落下去。
只有我能听到的鬼魂、吗？原来还有这种有趣的东西存在。
声音出现的第六天，宿傩从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脸。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上却是截然不同的神情，被透过镜子盯了数分钟，那个鬼魂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惊讶地叫出声来。
“哇！竟然可以看到我吗，原来我长这个样子，这不是——和宿傩完全一样嘛！”
真蠢。
“怎么长得这么像，难道我们是双胞胎吗？宿傩，宿傩，我们是兄弟吗？”
根本一点也不像。啊……那张脸上又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想要我的回应吗？只属于我的鬼魂，听起来也不错。
“叫我‘哥哥’，明白吗？”
“为什么能确定是你比较大啊，明明是双胞胎，也许我是哥哥也说不定啊？”
“宿傩，别不理我呀！”
“好吧……哥哥，快理我！”
“嗯。”心情莫名愉快起来，身旁吵闹的声音也变得有趣。想要知道他的名字，他是谁，他对我有什么意义。
突如其来出现在宿傩生活中的鬼魂不但不会令他惊慌，反而泛起乐趣。至今为止的15年人生平凡到了无趣的程度，只不过是日复一日地重复。说到底，他为何会循规蹈矩地升学至今，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幼鹰跃下悬崖，雄狮离开狮群，美人鱼饮下魔药踏上陆地。宿傩预感到自己的人生从这时才刚刚开始。

回到电视前，刚巧进了一段广告，宿傩边坐下边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我是不是有个弟弟，双胞胎那种。”
这句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实在不像个问句，更谈不上质问，却给被问的那方带来沉重打击。
老人浑身僵硬着转过头，语气不复平日的有力：
“……你从哪听说的？”
“他叫什么名字？”
宿傩冰冷的气势笼罩而来，视线不偏不倚，更大的压力袭来，终于带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广告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喧闹的电视声音量不减，却无人理会。
“悠仁，他有虎杖悠仁这个名字。
“15年过去了，有些事的确也不必隐瞒了。你出生的时候，就是双生子。但是连医院都没能检测出来的是，原本健康的双生子中会有一个是死婴……”
老人依然在喋喋不休，从宿傩出生时的事情讲到他父母的意外身亡，仿佛要把这15年的经历都一举倾倒出来，就像所有年纪大了的老人一样喜欢回顾过去。然而他的听众在听到想要的答案后便全然无视，注意力放在本该空无一物的身旁。
在“虎杖悠仁”这个名字被说出口的一刻，宿傩清晰地感觉到一阵共鸣，不只是身体中，这共鸣仿若已深入灵魂。“鬼魂”得到了名字，原本只能通过镜面见到的存在从虚空中逐渐显现，缓缓睁开双眼，对命运相连的亲人展颜一笑。
那一刻，宿傩从出生起便感到的缺失得到了补全，奇异的联系从灵魂中升起，他的生命终于变得完整。
“他是我的。”

此时，距离宿傩觉醒印刻于身体内的术式还有一天；距离得知双生弟弟并非鬼魂，而是成为了诅咒还有一周；距离被除自己以外的第一个人看见悠仁还有一个月。
现在的宿傩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去想，他等待了15年，不在乎所谓因果善恶，他遵循直觉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在今日迎接早已注定相遇的那个人。
至少现在，他还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