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今天似乎在为某件事烦心。
  
  他难得没有躺在武装侦探社的长沙发上，用那本红色封面的《完全自杀手册》盖着脸睡觉，而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皱紧了眉，面色凝重地思考着什么。
  
  武侦的众人看在眼里。临近下班，大家都有些松散，暗地里眼色不知道互相递了几回。国木田暗暗翻看了最近的委托列表、甚至稍微联系了一下异能特务科，确认横滨的近况还没发展到准备毁灭的地步；平时算是和太宰治走得最近的中岛敦拼命回忆过了之后表示最近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前几天太宰先生还与那位港口黑手党的干部先生见面了，写作找茬，读作约会；与谢野、直美和小镜花在line上交流了一下，女性的第六感小灯泡闪了又闪，最后一致认为事情出在感情方面。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因为一眼就看了出来，所以已经丧失兴致，低下头拆开一包软糖吃了起来的武装侦探社顶梁柱，江户川乱步先生。接收到他们充满期盼的目光，乱步头也没抬：“直接问他就可以了哦？这件事的话他会讲的。兴致勃勃地讲出来哦。”
  
  “唔、莫非是在讨论关于我的事情吗？虽然隐约有被大家的目光吵到但是一直没有仔细去看呢。”听见江户川乱步的话，太宰治恢复了一贯的神情，轻飘飘地道，“是在猜我在为什么烦心吗？”
  
  近来横滨风平浪静，大家接到的净是些寻猫逗狗阻止不良小鬼打群架之类的委托，早就快闲出毛病了，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件似乎有点意思的事情，不打听个彻底好像说不太过去。社长不在现场，工作狂国木田先生也没有出言阻止他们上班时间摸鱼八卦（倒不如说他其实也有点想知道），太宰治本人又出奇的坦荡配合——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不八卦的道理。
  
  于是中岛敦顺势而为，真诚发问：“您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哦，只是最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虽说不算什么大事，也不是非得那样不可，但多少还是会感到不爽啦。”太宰治用指尖抵着下巴，眨了眨眼。
  
  “那个小矮子，好像现在没再抱过我了呢。啊，姑且说一声，是拥抱的意思哦。被误会这个可是会让我非常困扰的。”
  
  此言一出，大家瞬间变了脸色。贤治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中岛敦脸色微红，与谢野微微挑眉，国木田额角青筋暴起、险些折断了手里的钢笔。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乱步以外，不约而同地在心中飘过了一句话——这个人又要开始了！
  
  故意留在地牢里就为了见他一面，双黑复活夜借着并肩作战的名义公然调情，不久前还设计让人家为你跳机打了一条龙——你还把人家摁在裆上！你还没秀够吗？！而且谁关心你和那位干部谁上谁下？！
  
  太宰治一脸事不关己的无辜神色。不是你们让我说的吗？
  
  虽说吃狗粮让人撑得慌，但最近实在——实在——实在是太闲了，给太宰治解决一下感情问题打发时间也未尝不可。与谢野晶子吹了一下刚做好造型的指甲，说道：“所以？是怎么回事？”
  
  “嗯……真要说的话还要从挺久以前说起呢。”太宰治沉吟两秒。
  
  
  
  15岁的太宰治非常难搞。从各种层面、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而这份难搞在他那看不顺眼的小搭档面前显得尤为突出。
  
  他嘴巴刻薄、心思深沉、喜怒无常，某种程度上来说还很脆弱，总之很难好好活着。15岁的中原中也受够了太宰治上一秒还在语气轻快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下一秒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臭着一张脸嘲讽挖苦他，或者是要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地去死，跳楼，割腕，而中原中也就得跟他斗嘴，把他抓回来，把小刀打掉。
  
  中原中也加入Port Mafia是为了保护心爱的城市，是为了学习如何做合格的首领，是为了了解自己的身世，总之不是为了给15岁青春期小鬼当保姆。
  
  他烦不胜烦，想着必须得找个什么法子缓解太宰治无处不在的恶劣情绪，但偏偏又对人世间的感情知之甚少，毕竟有意识地活着才没几年，之前待着的羊也不是一个能教会他温情的地方。最后走投无路，一个人偷偷地躲在房间里，在电脑浏览器的搜索界面里输入:怎么让人心情变好。
  
  出来了一长串答案，中原中也一个一个看下去，把估计能有用的在心里记下来。睡觉，嗯，可以试着打晕他；摄入甜份，厨房里是不是还有一包没开封过的白砂糖来着，下次带上；转移注意力，唔，那就多让他分担一点工作；听音乐、看电影、拥抱……
  
  ……拥抱？中原中也拧起眉。这个他倒是知道，羊里有些小姑娘，难免会有伤心的时候，一哭起来其他的女生便去抱她，拍着她的背说些哄人的话。可是这不能适用于他和太宰治吧？中原中也略带惊悚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只觉得怎么看怎么违和，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再说，就算他真的狠下心来去抱了太宰治，太宰治估计也会震惊过后用力推开他，然后他们俩一起跑到墙角去捂着胃弓着腰吐彩虹，边吐还要边斗嘴。
  
  总之，其他的都好说，只有拥抱，绝对不可能。中原中也这么想着，在心里坚定地给“拥抱”画了一条删除线。
  
  依靠完可靠的互联网后中原中也信心满满，每到太宰治情绪恶化时就挑一个出来试一试，想着这么多个里总能找到合适的，最后却总是得到太宰治投来的看傻子般的目光，或者是情绪恶劣程度更上一层楼。
  
  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就能一点用都没有呢？中原中也边愤愤地想着，边第不知道几次从死神的镰刀下揪回自己的搭档。
  
  他们原本在港口附近执行任务，如往常一样的，中原中也出去抛头露面，太宰治在后面稳坐泰山。但等到中原中也解决了他们的任务对象，回去找太宰治时，发现这个人又不知道失踪去了哪里。中原中也跑遍了附近可能藏人的地方，最后在一座冷冻库里发现了蜷缩成一团、浑身冰凉的太宰治。
  
  中原中也看到太宰治紧闭着眼、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毫无血色的样子就火冒三丈。他看见太宰治想要去死时就总会这样，并且把这份怒火归咎于太宰治又给他添了新的麻烦。
  
  他相当粗暴地抓着太宰治的手臂就把他往外拖。太宰治睁开了眼，目光稍微亮了一些，踉踉跄跄地被他拖着走出了冷冻库，但即使虚弱得只有气音了还在坚持抱怨:“明明就快要成功啦。中也真是的，总是来妨碍我……”
  
  他好烦。能不能让他闭嘴？怒火上头的中原中也这么想着，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之前在满篇答案里被他忽略了的那两个字。对。就是这个。太宰治现在没有力气推开他，也没有力气大声嘲讽他，而且惊讶也足够让他安静一阵子了。
  
  中原中也停下来。太宰治仍然在用微弱的声音喋喋不休，中原中也转过身，张开双臂，把他抱进了怀里。
  
  太宰治一瞬间就没了声音。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已经毫无温度的皮肤与中原中也相贴，甚至让他产生了要被烫伤的错觉。他感受到中原中也贴在他胸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指引着温热的血液流淌过全身，再通过某架不可见的桥梁，流淌到另一个人的身上，让那颗冷透的心脏也发热起来。
  
  太宰治冰凉的体温让中原中也迅速冷静了下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他的搭档安静了下来，并且此刻他也感到了一点细微的难为情。他的手臂松了松，想要将太宰治放开了，可在察觉到他的动作后，太宰治垂着的手臂突然抬起来，在他的背后交叠，更紧地拥住他。
  
  怎么回事？中原中也想，然后发现太宰治仍然在微微地抖。
  
  ……好吧。他放弃了松开的念头，任由太宰治抱着他，心想。可能他真的很冷，那给他暖一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抱了非常久。
  
  后来中原中也只当那次是例外。此后的一段时间，他仍然为太宰治的坏情绪焦头烂额，直到有一天——
  
  太宰治不知道又怎么了，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出来。广津老爷子、红叶大姐和首领都在等着他开会，森鸥外笑眯眯地指派低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中原中也去把人抓过来，中原中也长叹一口气，还是敌不过首领的命令，抓起放在桌上的帽子出去了。
  
  他在太宰治办公室外敲门，敲得震天响，期间用言语威胁太宰治如果等到他踹了门进去把他拎出来就要把他暴打一顿，过了老半天，他手都敲痛了，里面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这个人不会又在偷偷自杀吧？中原中也满心狐疑，皱起眉，抬起脚准备踹门。谁知道还没碰到门板，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一句“你进来”。
  
  我进去，我怎么进去？中原中也翻了个白眼，伸手试着去压门把手——刚才还纹丝不动的门锁这会儿咔嗒一下开了。
  
  他进去，关上门。太宰治坐在办公桌上，用一种奇特的，说不出来的，让中原中也觉得毛骨悚然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别开头撇了撇嘴:“……过来点儿。”
  
  
  搞什么啊？事这么多，麻烦死了。中原中也心里嘟嘟囔囔地抱怨，走过去的动作倒是流畅自然、毫不犹豫，倒不如说他本来也是要往他身边走的。他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蛞蝓脑子，你过来不就知道了吗。”太宰治口气恶劣，看他的表情仿佛中原中也多靠近一步他都不情愿，但等到人真走到他面前了，就一把拉进了怀里抱紧，脑袋埋进他肩头。
  
  中原中也傻了。他僵硬地被他抱着，过了半晌缓缓侧过脸，去看那颗后脑勺都看得出低落的脑袋。
  
  ……难道是有用的？那个，拥抱？中原中也猛然想起了这一茬来，试探性地抬手，轻轻地搭在太宰治背上，没有被推开。
  
  ……原来真的是有用的啊？！他满心震惊地想。
  
  从此，中原中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8岁，他和太宰治一向针锋相对，走到哪闹到哪，接吻上床都像打架，如果真要数起来有什么好好相处的事情，也就是那时不时的、已经自然而然成为了他们习惯的拥抱了。他们的默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成型，到最后，中原中也抬眼一看太宰治就知道是该把他踹出去还是该稍微那么抱一下。
  
  18岁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就没有那么多了。中原中也有时会被外派到欧洲去，一去就是好几周。他和太宰治也不是会坐下来好好聊天的关系，物理距离一拉远，关于对方的很多事情就只能靠听说。
  
  他听说太宰治交了朋友。先是一位底层成员，叫织田什么的，然后是一位情报员。挺好的，中原中也想，让他去跟朋友聊天总比来找自己麻烦要好得多，他乐得清净。
  
  后来他听说那个情报员是卧底。
  
  再后来他听说那个姓织田的死了。
  
  中原中也听见这件事时正在准备去欧洲长期出差。他站在港黑大楼下，一只腿已经跨进了送他去机场的车后座里，红叶大姐在旁边送他。他从不远处两个正在交谈的成员口中听到这件事，动作顿时停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回头，去看太宰治办公室的方向。
  
  落地窗旁隐约有一个黑色的人影，好像也是在看他。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在对视着，目光也无法交汇，无法解读对方眼中的情绪。但中原中也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不知为何，仍然感觉到那家伙现在可能需要自己去抱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把迈进车里的腿收了回来。尾崎红叶注意到了，问他:“怎么了？”
  
  “有一点事……”中原中也对她说，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那里过一样。
  
  “忘东西了吗？叫人给你送下来。”
  
  “……不用了。”中原中也垂下眼。还是下次吧。他想，等自己下次回来的时候，如果有机会，如果太宰治还需要的话。
  
  他坐进了车里。
  
  第二天飞机落了地，中原中也独自站在异国的土地上，接到了太宰治叛变的消息。
  
  
  
  “……就是说啊，以前小矮子都会主动抱我的啦，现在却没有再那样做过了。明明接吻上床都有在继续，为什么偏偏不会抱我了呢？”太宰治大声抱怨着。
  
  “就是想被抱啊，你。”与谢野说，“直接说的话那个人不会拒绝的吧。”
  
  “重点是主动啊！主动！而且我也没有很想被蛞蝓抱，黏糊糊的液体沾到身上会很恶心。就是好奇啦。”太宰治摊开手，耸了耸肩。而后他把目光转向了沉迷零食的那个人，“那么，你怎么看呢，乱步桑？”
  
  “我可不想陪你演戏啊，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吧。名侦探的大脑可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江户川乱步不满地喊道。
  
  他的话音刚落，侦探社的门就嘭一声打开了，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站在外面，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呀，中也~”太宰治虚情假意地惊叹道，“你怎么会来呢？”
  
  “少装蒜了。我给你发过短信说今晚一起吃饭，你明明就知道我会过来接你吧。不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中原中也冷哼一声，对太宰治这种做戏行为嗤之以鼻，目光扫了一圈武侦众人各异的神色，语气里带上了点淡淡的不耐，“你走不走？”
  
  “没有哦，怎么会呢，我手机没电关机了，根本不知道小矮子会过来呀。”太宰治笑眯眯地说着，顶着所有人“我信你才有鬼”的视线，泰然自若地走到中原中也身边，还回头冲着大家挥了挥手，“那么，我就先下班了哦。”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莫非是中也觉得我不需要了吗？好过分啊，自说自话的就这样了。”与中原中也并肩走在一起，太宰治光速变脸，摆出一副委屈的神色来，像极了电视剧里被渣男伤害的小白莲，“明明还欠我一个不是吗？”
  
  “……”中原中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他确实是抱有一点这样的心思，觉得太宰治现在走上了救人的道路，活在阳光下，也有了可以信任的伙伴，大概是不再需要了。
  
  可偏偏太宰治要用这样的方式反驳他，说不是的。那他能有什么办法？他面对着太宰治时总是没办法，他最后总是会顺他的心意。他们都知道，这次也一样。
  
  太宰治还在泫然欲泣地喋喋不休，中原中也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他，张开双臂，像15岁时那样把他抱进怀里。
  
  太宰治顿时也像15岁时那样安静下来。
  
  他们抱了一会儿，而后中原中也有些别扭地开口:“……这是补给你的那一个。迟了四年，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所以不许抱怨。”
  
  “唔。”太宰治垂下眼，收紧手臂。
  
  最后他问:“以后还会有吗？”
  
  “……会有的。”他怀里的人回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