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帝人，祝你生日快乐。”
蜡烛的焰光里，一双笑颜好像纸沿泛着褐黄的相片。我将这画面夹进日记，听到墨水的叹息。
春天再次如末日般降临了，一面是势不可当的良夜，一面是节节败退的我。
世界毫无静止的迹象，人们却早早陷入巨大的凝滞。今天、明天、后天，我无法姑息这难言的苦楚。十五个春天，同我一样十五次重蹈覆辙，同我一样可怜！
我躲进房间，灰尘的曼舞，被电子荧幕镀成了最后一场皑皑的雪。雪的对岸是遥远的地界，我望进那模糊的昏黑色，你置身其中，胸口噌地腾起一把火。
Dollars，我轻轻念诵，而你也随着我轻轻摇曳。没有人发现你是一个局外人，人们为你的言语颠来倒去，只有我是你隐秘的知音。
我看得入了迷，喉头干涸，渴望得几欲落泪。
末日会来临吗？我希望它来临，瓦解平庸的秩序，将我投入滚烫的岩浆，熔化我身上每一处无形的桎梏。失去形体并不可怕，我想要重获新生，我想要与你一同在大地上震颤。

♢
第十六年的春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冲入火里。
就连我再熟悉不过的灰尘味，在新家闻起来都洋溢着新鲜。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朋友身后，俯仰之间，风里掠过一声马嘶。我愕然地回头，突然看到那遥远的、模糊的黑色，这是你所在的地方。一个个电子荧幕彼此串连，像镀光的灰尘，像雪。
我的心激烈地雀跃。我走了起来。我擎起双臂。
我按下标记故事开始的发送键。
荧幕组成的雪点越变越大，直到堆满视线，化成燎原的光汹涌而来，背着光的是我的影子，我心心念念朝向的人。
人群的潮声铺天盖地，我全无在意地笑了，我的心跳得燃烧起来，成了一簇火焰。
不管是末日也好其他也罢，来临吧！
我无声地疾呼，向前迈去一步拥抱你，我们把那一晚变成了白夜。

♢
我是自由的。谁说自由不是一种压迫。
第十七个春天，浴火的快乐早已不再，只增添了些许没有回响的寂寞，只余一点熏熏然的沉醉。
我险些也陷入了凝滞之中，倏地惊醒过来，可夏天的刀尖已经迫在眉睫。
银白的暴雨劈头盖脸，像末日一样倾颓，像洪水一样分割着世间的一切——高位安之若素，低层只能泅死其中。人群沸腾了，他们曾为我躁动，只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我，这一次甚至来不及随波逐流，就被丢弃在无人的街头。
“你不该被殃及。”
一句轻飘飘的判词落在我的头顶，轰的一声，我不禁目眩。
末日即便来临，我也抓不住它。原来我只是屏幕前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无所谓活着还是死亡。仅仅是一颗火星无意间照亮了我，就让我以为是自己点燃了那把火——它只不过是随风摆动，未来，还将沿着我不知道的轨迹燃烧下去。
世界从未弃我而去。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追上过它。末日也许早就来到了，只是从来与我无关。
你呢，你也从未出现？
只属于我的末日来临了。

♢
有这样一个人，不相信他人，也不相信世界。
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他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张车票上，攥着它奔驰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无所谓疼痛和牺牲，他放弃了所有，只因相信回报都在终点。
幻想，那是短见。一个朝圣者的旅途，幸福是从未来向他延伸而来的，每一天他都能抿出难以言喻的快乐。所以，他相信顺着它会抵达完满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会回到过去。
在极度膨胀又极度空虚的日子里，他凝视着未来怀恋过去，形神仿佛在经历一场无望的苦恋。
苦恋啊，有哲人说过，爱情是一种无用的快乐，因为无用，所以伟大。我觉得这说法暗含着几分尖酸，但形容他却再契合不过。
他站在水槽边洗碗，水盆里有一只溺毙的飞蛾，他随手想要捞起它的尸体，它却忽然伸开细足，挣扎着逃离搅动了水面的手。他注视着它湿重的翅膀和晃动的水面，那里浮出了一张破碎的脸。
我觉得他很蠢。
他也一样。

♢
你，在吗？
我满腔郁愤地看到静悄悄的悬崖，一种比末日更深浓的绝望爬上了后背。
我一直知道自己永远到不了终点。
我翻过水盆，把可悲的虫子连同污水冲入下水道。反正难免一死，不如亲手了结。
“我一开始就全弄错了。”
十七岁的春天温暖灿烂，以至于夏天那场大洪水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诺亚方舟在某处浮起，而我不是它的乘客。
我恨春天，不是恨它的柔情蒙蔽了我的眼，是恨我的喜悲像春天一样来了又走，身不由己。
“我不会呼唤末日了，我要亲手制造它。”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末日将要来临了。
或许该换个叫法了，我称它为“宿命”。

♢
那一天，我站在末日中间。
在窄小的天台，我扣下了加速的扳机，我很怀恋那种触感，只要稍稍用力就能令世界偏转。这次，我全力以赴了一些，所以，希望世界能够直接崩塌。
城市震动着，发出刺耳的咆哮，闭上眼就能想象人群攒动，仿佛溃烂的脓疮流出的黑血。
确实很恶心，一点都不像十六岁时，我和你合力拥住的火那般鲜亮，应该像愚蠢的他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才好。
我的大地崩颓，我便粉身碎骨。
我的空气曛灼，我便五内俱焚。
我的海洋干涸，我感到血液从伤口蒸腾，像飞蛾向天空振翅而去，而我是奄奄一息的枯叶，不断坠落时仰天望去，我的穹顶也已布满裂纹。啊，我一定是要死了。死后的世界真的存在，你在吗，你会在那一端等着我吗？我向往着，因期待而唇角微扬。
其实我能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抹孤影，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毁灭才是我的归处。
你一定不存在吧。
“哈。”
我喉咙深处挤出的轻笑连同爱一并破碎，夜空的缝隙猝然断裂——
我看到了一丝光亮。
“我在。”
来自现实的，微小又绚烂的光，破壳而入。


♢
在遥远的昏黑中，有什么濡湿了我的手掌。
零零星星的雨点，温柔缠绵，吻上了我的骨节。好酥好凉，我忍不住笑开，春天，雨打窗棂，缀成一条珠链时，我总是故意打断它们，但雨水却只是坦然地抚过我。我想我一点都不讨厌春天，我只是害怕徒然地度过它，害怕世界像雨水一样平淡地绕开我。
我睁开眼，却发现那些水渍是自己的眼泪。
后悔吗？好像不是。我狼狈地摸着脸颊，我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废墟，可是我却莫名很高兴。
我偏头望去，第十八个春天，接在我稀里糊涂的十七岁夏天后面，仿佛在七月回到了我身边。
不，或许我是明白的，真正的世界，在我一味地推阻之下姗姗来迟，但，它终究像春天一般降临了。
现在的我正不断变成过去，未来像风一样拂面，徐徐渗入我的灵魂。
这一次，我能够拥抱世界吗？在末日来临之前——也许它不会来了，我会一直等下去。
忽然，我的手被抓住，朦胧之中，我看到了两张微笑的脸，一张是你的，另一张是他的，刹那间，我噙起了泪，我……仍然不知道能为自己做什么，失去的悲伤冲刷着我，从眼眶源源不断地流出。
我的起点从未变过，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一直都是“现在”。
视野模糊，又重新聚焦成了朋友们泫然的笑颜。我回过神，会意地回以笑容。
我听到祝福从世界错落地传来：
“帝人，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