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它坠向黑烟滚滚的大地，把猩红都化作了不可见底的漆黑。
乌鸦在血臭中觅食，豺狗成群结队立于战场之外，期待一场狂热的盛宴。
有人从一具具完整或残缺的尸体上走过，他的甲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银亮，连同下摆都破烂不堪。
他浑身是血，脸也被尘泥血肉沾污，唯独睁着一双眼眸，执拗地不肯垂下。那些穿透他躯体的箭矢被折断，血水自他赤红衣袍滴落，砸在焦黑土地，很快便悄无声息。
他像是要去哪里，以至于拖着这副身躯，也要追赶行将没落的太阳。
别再走了。注视着这一幕的人想，别再走了，停下，求你。
利箭发出鸣啸，撕裂开残存一息的战场，那人被这箭羽刺透心口，面朝无垠焦土，终是屈下双膝。
不要。在这漫长到连呼吸都滋生剧毒的时刻，不知传来谁喑哑的痛楚——不要，裴羽！

剑锋擦过肩膀，明黄衣衫的剑客本是想借势卸力，但他因为那片刻走神已经错失良机，整个人被三道剑锋所制，近乎狼狈地跪在地上。
叶一钧见状眉心微蹙，他还没开口，剑阵中一名头发斑白的男子冷哼一声，气恼道：“发什么愣，就该卸了你胳膊！”
叶寻春被他斥过也不还嘴，讪笑着乖乖投降：“多谢大师伯。”
其他二人看大师伯收了剑，彼此换过眼神，撤去压在叶寻春身上的力道。
叶楠满头雾水，瞪向自己三师兄：“你干嘛啊！”
叶寻春悟剑已久，每逢一段时日，叶一钧就会设下剑阵作为“考核”。这回师父专门请来自己的大师兄做阵心，叶寻春破阵破得艰难无比，但多少也在逐渐找到突破口。今日分明是关键处，他却在破阵时恍神，虽说没有前功尽弃，可这段时日的努力也就这般付诸流水。
“你小子在剑冢关着舒服吗？”大师伯挖苦他道，“我看也行，关上十年二十年，省得你在外面兴风作浪。”
叶柏舟递去手掌，把叶寻春拉起来，转头对师父笑笑：“师父，今日先到这里吧。”
叶一钧颔首，抬手虚点叶寻春，眼神里有些警告意味，却也没说其他话，和大师伯先离开剑冢。
叶楠抱起手臂感叹：“还是大师伯厉害，我多久没见过三师兄给人压着打，先头几回剑都拔不出来——”他忽地话锋一转，疑惑看向叶寻春，“话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心不在焉的。”
“唉，”叶寻春夸张作态，“太久没见着我们楠楠，心里想呢！”
叶楠当即恶寒，急忙撤开几步：“别！被你惦记上可要倒霉的！我走了！”
叶柏舟笑吟吟看他们嬉闹片刻，这才领着叶楠出去。
晚些时候叶芙照例去给叶寻春送吃食，大师兄接过她手中食盒：“我去吧。”
小师妹笑道：“师兄，你们又要吃酒呀？”
叶柏舟晃晃另一手提着的酒壶，对她眨眼：“素的。”

他入了叶寻春静心时爱待的地方，足下流水潺潺，草木柔软。
叶柏舟没有把东西放在外面，反倒行至一棵大树下，仰头唤人：“小五，下来喝两杯？”
那段从枝头坠下的明黄衣摆窸窣离去，叶柏舟在石几上摆开酒水吃食，抬眼就见叶寻春已在面前落座。
“哎，这莼菜炖得好吃。”叶寻春两眼放光，“谢啦，师兄，也帮我谢谢阿芙，等我出去，给她打一把新剑。”
叶柏舟但笑不语，往两只小杯里斟满素酒。叶寻春不与他见外，径自端走一杯饮尽，而后被涩得迭声叫唤：“师兄，你怎么带的素酒啊！”
“师父说过，闭关时饮食清淡。”叶柏舟笑眯眯道，“你什么时候出关，什么时候再吃好酒。”
天穹泛起玫红，叶柏舟陪师弟吃过酒，也不着急收拾东西，直接开口问他：“这几日在想小裴兄弟？”
叶寻春笑了笑，点头。他略微抬起眼眸，看见谷外沉下的夕光，说：“师兄，我做了个不大好的梦。”
安西与苏杭相距数千里，再快的书信都要几个月，更何况裴羽又常在战中，两人半年才有一二笔墨。
前些天叶寻春收到的信已经是裴羽写在去年冬日时，天策说大军要往更西边去作战，他再给叶寻春写信不知会是什么时候。年轻人老老实实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受了伤，伤在何处，又怎么治疗，如今情况又如何……他写得像是孩童絮语，但字字句句都是想叫叶寻春不要担心：我虽然受了些伤，但已经好了，你不要忧虑。
可即便如此，人又怎能不牵挂自己的心爱？
“我明白。”叶柏舟伸手拍拍他的手背，眸光温和，“人之常情。”
叶寻春侧耳去听谷中风声，道：“师兄，你不怕吗？”
“怕呀。”叶柏舟话音轻轻，“以前……没有不怕的时候。”年长些的藏剑弟子站起身，稍微抬脸，看着树梢上被夕阳染开的光：“因为害怕，所以想看着他、守着他，但时日一长，也知道是自欺欺人……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我对自己说，他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他还有那么多的战友同袍，有用兵如神的将领……我信他可以回来。”
“我不是将军，也不会打仗，”叶柏舟说，“更何况那是沙场，每个人都在生死相搏，哪怕我寸步不离，也没有万全的把握护得住他，甚至可能还要叫他分心护我。于是这些事我便不再去想了，只要他身在军中一日，我就要习惯这一切，因为我知道，他每一次出征，都会竭尽全力地活下来——他也想回来见我。”
叶柏舟曾在无数夜晚难以入眠，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然而他想起那片凄惨的废墟，和那时在他怀抱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始终无法对燕昭说出“不行”。
他同意了少年人复仇的愿望，也在之后意识到对方的成长，幼兽在年月里拔长身躯、磨尖爪牙，叶柏舟不得不正视他的成熟与强大，而后松开逐渐成为桎梏的臂膀。
猛兽不能被豢养在笼中，再多的心爱和喜欢，也要留出一道来去自如的门。爱是紧握与拥抱，也是尊重与自由。
“最怕那回，是我接到急信，说他在雪原上下落不明。我赶到雁门关，听人说找到他了，但他伤得很重……”叶柏舟重新回到叶寻春面前坐下，语若叹息，“我想过他的伤势，告诉自己要有最坏的打算，可当我看见他的那一刻，我什么也想不了——那时候我心里都空了。”
“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不久前见他时，他还好端端地站在我眼前听我说话，我说他又长高了，成了模样俊俏的少年郎，他抿着嘴害羞不接话，只小声唤我‘阿兄’……我没想过那个浑身是血、周身没一块好肉的人会是小昭，那是我的小昭啊……我根本不敢去想。”叶柏舟再饮一杯素酒，苦笑道，“也不知那时怎么捱过来的，心里什么念头都没了，每日为他看伤换药，白天黑夜都盼着他睁眼……万幸他没有烧起来，伤势也渐好了些，醒来却不喊疼，话都说不出口，还要叫我的名字……”
他收敛思绪，静静看向师弟双眼：“便是这样，他都要挣扎回来见我，我对自已说，叶柏舟，你还有什么理由不肯信他？”
“寻春，你要知道，小裴那么喜欢你，他一定会来的——你等着他，也要信他。”
叶寻春眸光微动，他垂了垂眼睫，复又轻松笑道：“我信着呢，就等师姐带着上好寒铁回来，给他再铸一把枪。”

叶柏舟走出剑冢，看着立在外面的人影，稍微惊讶一瞬，旋即快步上前：“师父。”
叶一钧与他一道往回走，却说：“劝好了？”
“哪里的话，”叶柏舟笑道，“小五不用劝，他今天在大师伯那里栽个大跟头，过几天怎么也得找补回来。”
叶一钧看他手中食盒，伸手揭开盖子，蹙眉说：“又吃酒。”
“素酒呀，师父。”叶柏舟极其配合师父检查，乖顺答话，“我们可记着师父的叮嘱，食水都清淡得很。”
叶一钧这才勉强应了声，对大徒弟说：“你大师伯还记着我挖走婉淑的事，旁人越老越糊涂，他越老越爱翻旧账，今天小五这一回叫他看笑话，在我面前摆一天谱了，恨不得从他徒弟炫耀到徒孙……”
叶柏舟闻言失笑：“他老人家真精神。”
“得亏婉淑不在山庄，”叶一钧烦躁摆手，“不然他听着婉淑一口一个‘大师伯’，今天就得把我和你三师弟活吃了。”
他后知后觉般地啧声，问自家大徒弟：“你说婉淑是不是故意的？这丫头就爱当着我和师兄的面管他叫‘大师伯’，明明知道古板小老头受不了这事……”
叶柏舟心里好笑，暗道，大师伯明明最受不了的就是你叫他“古板小老头”吧，师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