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个时间上这里来，只是偶然。如果问他，他肯定否认：“我怎么可能一年过去了还惦记，忙着呢。”是的是的，他只是晨间吃早餐时看手机，恰好看到网上新闻，总算是到了这一天，粉丝筹办的纪念活动场面盛况空前，感觉都要超出以往；然后恰好临时遇到事，来了这附近街区；恰好事情在这个时候处理完毕，离晚餐时点又还有一小段空闲；恰好想在附近散散步，寻觅一家没去过的餐厅尝试看看；远远听见规模不小的嘈杂，走近了他才想起来，早上看新闻讲过这个。这一路下来都只是凑巧。真的。因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不定这里还有粉丝不欢迎我呢，看在我好几次砸了那家伙演出场子的份上。说不定他本人也不欢迎我来，以前就直截了当说过“怎么你又在这啊”。抱怨的时候是笑着的。不知不觉站到了人群中间，他抬起头，一年前，晃眼的人在那座大楼高处，最后一次张扬地谢幕离去。现在外墙屏幕上播放着活动的倒计时预告，重复一些录像剪辑，像是待会还有灯光秀之类。没有需要去细看、认真考虑是如何做到的把戏。仰着头看模糊不清的影像，有点闪过的更模糊色彩，好像是自己……他笑了一瞬间，还是走吧。
他转头，瞥见一个身影掠过。只是在人潮中显现一瞬，也不知是有什么吸引力，让他打着抱歉，在人群里匆忙往那个方向挤去。一点点接近，看得更清：对方不再被他人埋没，也没走去哪里，站在原处正看大屏幕录像，衣着休闲，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他盯着对方没有遮掩的脸，没看脚下，请开最后一位路人时重重一绊，全重量摔在目标身上，两个人都仿佛给惊醒了。
“哇啊，怎么——？”连忙稳住自己扶住他，那个人看他，“噢，名侦探。晚上好啊，虽然天还没黑。”
“你认识我？”
“这谁能不认识。这里这些人，他们只是注意力都在那个人身上而已，”对方指指高处的屏幕，上边正有一道白翼影子闪过，“那家伙还是比你更惹人注目一点，占新闻头条多一点。不过再想想，你往后也能靠时间积累超越过去了。”
见大名鼎鼎侦探喘着气，还在直直盯着他看，他摆了摆手，表示真是可怕，“有什么事吗？我脸上有什么吗。”说着抬起手背擦了擦脸，“没沾着奶油啊……”
“……没什么。”工藤半收视线，“只是我有朋友好像在街上遇见过你。”
“噢，把我当成你了，所以看见我在和不认识的女孩有说有笑，吓到了是吗？”
“大概就是那样吧。……你是他的粉丝？”
“是big fan哦。当初突然消失可太叫人难受了。能重新回来，然后圆满谢幕，真是太好了。”残留着丝丝熟悉感、满是平和陌生感的人舒出一口气。
天色比刚才暗了。现在他们并排站在人群里，往高处望。也免不了要碰着肩膀。
“我见到的粉丝可都是哭着抱怨，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粉丝也会有不同心态吧。我只是觉得他当初突然消失，不是无人知晓地死在哪了，现在也可以确定，不会再为这种危险活动受伤甚至死去了，这不是一件大好事么。”
有谁了解他曾经的负伤、包扎，默默中痊愈、留下疤痕？
屏幕上播放起一些粉丝的采访，在曾经大张旗鼓表演的地方拍照打卡，留下纪念。
“唔。在名侦探面前只关怀他这种事，挺不好的？”对方看侦探的表情，笑起来，“毕竟那是技艺高超的完美主义者，那么多警察这些年也没抓到蛛丝马迹，所以么，你到最后都没逮着也别太受挫了。”
完美主义者。“啊，没错，这么说我都完全忘了，最后的嚣张表演里还专门对我打招呼告别。想起来真是气人。”
粉丝准备的纪念秀快要开始，他们身边变得更吵闹，且更拥挤。让他们距离不得不更近，无法轻易隔开。
“对你正经告别你都这么生气？”为了能清楚交谈，对方凑到他耳畔继续说话，吐息的触感清晰，“是不是他做什么你都要生气，反正是狂妄的罪犯。如果最终给你留下的只是这种深刻印象的讨厌，可是唯一的最大缺憾。”声音像滑翔般变轻。
他将脸转过去，在微光里最近距离地注视。“我是讨厌极了，”他感到自己想挪开，但制止了自己，“不交代清楚就溜走。怕他是以那装模作样演完了，转头暗中去面对最危险的事。反正表面上的漂亮完满，再也无懈可击，再也追不到他的踪迹。如果……”但现在看得太近，太真切了，包括他的话引起的任何细微表情变化，他还是低头、转走逃避了，“……如果我只是多虑罢了，实际上他活得挺好，安全又自在，那也，算是件好事……”
周围升高的欢呼叫喊声要掩盖了全部。暮色正降下，炫目灯光纷纷亮起。伴随着主持词满场闪烁，人群更加沸腾。不知谁被撞了一下，两个人都感到那无礼的力道；侦探感觉陌生人一把抱紧了他。
很像从前某个人抱小男孩时一样，一手搂住腰间，另一手往上靠一些，为更稳当，保障没翅膀的人的安全。……一小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没有说“你现在还这样不太好”/“哎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也没动作。除了——在这种人潮里也需要保持个更稳定的姿势。
“……这狂热真是超乎想象啊。”
“大概全世界的粉丝都来了，而且都是一年过去热情依旧不减的忠实粉丝。”
过快闪动的亮光让他眨眼睛，低头避开最亮的照射。另一只手帮他遮挡一下。
“你觉得好看么？”
“得看跟什么比。设备应该很先进，但只是滥用而已，更加华而不实。而且一年前那次，明明是仅利用黄昏的自然光线变化来演绎……”
在天色完全变为漆黑时，挥挥告别的手，转身，拉下最后的幕布。
“讨厌归讨厌，你还是很喜欢的样子。他们好像很希望他能再次现身，大张旗鼓宣传好长一段时间，也带着这个意图吧。看，那里还预留着给他回来的位置。”绕过他的肩膀，旁人的手往前指指，聚光灯集中照射于一点。“还摆着东西。”
“听说过，背后某位大小姐出了全部资金，还有那块宝石。要求就是做到最高调。”
听人一叹，“一如既往地大手笔。但我也看见这附近有一大堆店铺正销售周边产品，哎，这要是他自己能收上版权费，可是赚翻了。”
“不也总是将贵重宝石在手里抛来抛去么。”
“那他也从没占为己有啊，那些价值后面数不过来的零。”
人们开始为最后的时刻倒计时。看起来他们真为一个人相信了奇迹的存在。
“你觉得他会来么？名侦探。”工藤听见耳旁问他。
“这没什么线索能判断。他没发出预告，但也很可能打算回馈如此期待的观众们一个惊喜。”
“你希望再见到他么？”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听着自己心脏的泵跳声。
“我想：只要你许愿，就一定会成真。”
誓言拂过耳际。
“十！九！八！”
“……别再来了。”
“五！四！三！二！”
他扶住有些松开手的那个人的肩膀。“别再被勾起玩心，做什么返场了。否则第一个找他算账的就是我。”
“一。”
“不过要是伪装成自己，去小孩的生日会上哄哄人开心，那还不错，我准许。”
天彻底黑下来。

片刻，地上的灯纷纷亮起。
“看来有不少人只是来看热闹。和那边的记者一样，跟我们一样，最主要还是想看他会不会来。”
他们身边的人潮在逐渐散去，偶有些失望的声音。“我完全只是路过，多看了两眼，结果被堵在这里走不开了而已。”环境不再逼仄，他们之间的空气也松散开来。
“是吗。多看一眼，就肯定有至少一眼的期待吧？”
“……”
“名侦探其实也是个隐藏的粉丝吧。”
“……怎样才算是？”他不直视对方，转过身去，拍拍衣服。“各种不同的心态都能算在内，那你说是就是吧。大概都有吧：觉得遗憾，觉得不安；也觉得，能这样结束太好了。”
“这样就是完美的结束了；但还是会不安，总觉得哪里留着遗憾。他也会同样感觉的。”
约半小时前，这个人站在人群外边。这阵仗，他看着人们，要跟进去了，真难说过会儿溜不溜得出来。然后他往旁边一瞥，捉见一个熟悉身影，虽说在现实中已经很久不见。
那个人看起来很茫然，仿佛不知道这里正发生什么事一样——怎么可能。只是那双眼睛似乎在，永远地寻觅着不存在于此的东西。于是他也往前迈步，保持平行线地钻进人海。
“今天不走运，没见到你最喜欢的家伙出现。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但是很走运，今天遇到了另一个我更喜欢的人啊。”他抓住背对自己的侦探的手臂，“我也是你好久的粉丝了，你消失的那一阵我也曾经多虑得不行！啊，正好是饭点了。那家伙或许曾经也是，干最后一趟时，在心里一直叫苦，这选的是个什么时间啊，要饿得没力气了啊。去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好餐厅！”
“虽然……但我们只是第一回见面。”对方回头白眼他。
“那当然就得抓住这宝贵的首次机会，不然哪来的以后。要先做自我介绍吗？你完全不用做，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说。咱们先走吧，晚了要人满为患了，边走边说。”说着他就拽着人，往另一个方向前行。
别人真的想，也不是挣脱不走。
嗨，晚上好。初次见面，我是——。他毫无预料准备，完全即兴表演。随手蹦出一个漂亮物件，不贵重，往后可作为最珍贵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