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了。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起身了，格瑞依旧继续计算着题目，他的心里默默数着数。从一数到二十五，然后收笔盖，合上习题。抬头的时候看见教室门口已经照常站了两个人。

  “格瑞！”他的发小金大声地喊。

  另外一个人带着圆框眼镜，表情带着他一贯的羞涩和内敛。他没有说话，看着格瑞的眼睛里有着明晃晃的欣喜。

  格瑞微微勾起嘴角，算是回应了发小的这个招呼。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包背上，几步走到了两个人的身边。三个人自然而然地一同回家。

  “凯莉说她要去社团活动，不和我们一起了。她说对家社团里来了个劲敌，要全力以赴才行。”格瑞没有发问，金先解释了最后一个人缺席的原因。

  黄昏很漂亮，落日照射下远处的建筑会有一种辉煌闪耀的美。树木的阴影此时也变得特别远，三个人走在拉长的阴凉里，身边时不时有走得较快的学生们打闹着超过。

  尽管金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讲话，三个人的气氛也显得有些古怪，或者说暧昧。紫堂幻的脸红已经是黄昏都遮挡不住的程度了。而他脸红的对象却镇定无比，还能时不时回应金的话语。

  这种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金到家。

  “我到啦。”金说，“你们两个好好的哦，拜拜！”说完就跑回家去了。

  格瑞点头，紫堂幻低着头，一副脑子已经完全宕机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走吧。”格瑞对紫堂幻说。

  “……好。”紫堂幻回答。

  这两个相对内敛的人相处起来也几乎是沉 默的。不过沉默的方向有所不同，紫堂幻像是憋了一堆的话不知道怎么讲，格瑞则是完全放空。

  今天的黄昏似乎有些不同，金色的光，金色的树叶，到处都是黄金的一片。格瑞走在路上，心里难得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欣赏这一路的风景。

  他们继续走了很久。一片叶子掉到了紫堂幻的头上，格瑞伸手拿掉。这个拿掉的动作不知道怎么刺激到了紫堂幻，他虽然没有什么动作，握住背包肩带的手却已经颤抖了起来。

  格瑞叹了口气，说：“不用那么紧张。”

  紫堂幻磕磕绊绊地回应：“对、对不起，只是有点不习惯。”

  还不习惯，和格瑞在一起这件事。

  虽然他们已经在一起一个月了。

  “我已经到了。”紫堂幻说。

  “好，明天见。”格瑞回答。

  “嗯，明天见。”

  紫堂幻走进家门后，格瑞朝着他们来时的路离开。紫堂幻回到家后迅速跑到二楼，趴在窗户上看着格瑞离开的背影。在那个背影逐渐消失不见后，他顺着墙滑落，长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到现在为止，紫堂幻都不知道格瑞为什么会同意和他在一起。

  最开始紫堂幻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格瑞。他的喜欢仅仅止步于类似对“别人家的小孩”的景仰与羡慕。格瑞虽然是隔壁班的，但是是学生会主席，在学校内本身也挺小有名气，知道他并不难。对格瑞更加仔细的了解主要来自于与格瑞的发小，同时也是紫堂的同班同学兼好友，金的聊天。

  真正认识是自己被学校那几个小混混堵在厕所的那天。格瑞正好走进厕所，三两句话就让那几个混混走掉了。

  帅爆了。紫堂幻心里想。

  “你是紫堂幻吗？”格瑞问。

  “啊、是，是的。”

  “我听金说起过你。”格瑞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紫堂幻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衬衫折痕很少，整个人从神态到外貌看起来都很干净。

  紫堂幻感觉到有些荣幸，他下意识地说：“我也听金说起过你的事。”

  格瑞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如果他们还来欺负你，可以告诉我。”

  “谢……谢谢。”

  水声停下，格瑞回头，对他说：“没关系，这是同学应该做的。”

  紫堂幻没有看到格瑞的神情，他低着头，只能看见一双纤长而湿润的手，和衬衫下摆无意间被溅出的一点水痕。

  从那时候他就有点喜欢上格瑞了。

  他的喜欢大概不容易看出。他善于藏匿自己的喜欢，也善于欺骗自我。他告诉自己对于格瑞的喜欢可能只是一种对于理想中的自己的喜欢。

  之后金陆陆续续邀请他、格瑞、凯莉一同到自己家玩了几次。紫堂幻和格瑞也算是更熟悉了一些，格瑞也会主动问紫堂幻一些问题。譬如那几个人有没有再次找紫堂幻的麻烦，社团活动需不需要帮忙之类的。

  格瑞虽然看起来很冷淡，但是性格却很好。如果没有心中奇怪的心虚，紫堂幻大概也会把格瑞当做一个一般路过好人看待。但现在他甚至不敢看格瑞的眼睛。

  有了“喜欢”的情绪后，他看到格瑞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少了。格瑞的时间安排十分稳定，因此在掌握了这个规律后他躲避得越来越熟练，他的行动总是和金一起，因此金也很少见到格瑞。

  金吃饭的时候偶然提起了这件事：“真的很奇怪，以前明明经常看见格瑞的。最近老是看不见，我还以为他转学了。”

  紫堂默默吃下一口饭，在心里向金道歉。

  这场只有他一个人在的逃避赛持续了大半个月，一直到某一天下午放学后，金和紫堂幻要去不同的社团，这是少见的他和金分离的时候。

  紫堂幻的社团开展时间比较晚，他在大部分人走了之后都还留在教室。他专注地写作业，直到整点钟声敲响才抬头，这时才发现教室只剩下他和站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的格瑞。

  他看到格瑞的神情好像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下一瞬间似乎是感到了自己的逾越，慌忙低下头，说：“格瑞，不好意思。金他，已经去社团了。”

  “我是来找你的。”紫堂幻听到格瑞的声音，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我想问问，”格瑞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诶？”紫堂幻呆滞了，他抬头，这时候他发现两个人的距离似乎有些过近了，他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看过格瑞的脸，那双漂亮紫罗兰色眼睛中的情绪依旧很干净，倒映着紫堂幻的自惭形愧。





  格瑞其实是第一次谈恋爱。

  不过对于他来说，谈不谈恋爱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一方面，他的性格使他可以足够冷静地判断和取舍利弊，你很难说他会不理智地让自己吃上什么亏。就算这段恋爱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奇怪，另一方看起来似乎毫无闪光点和记忆点。

  另外一方面，他的对象似乎过于谨慎胆小。其实格瑞并不在意他的恋爱绯闻会闹得沸沸扬扬，但紫堂幻一开始就表现得十分紧张。他很担心格瑞的名誉受损，所以直到现在他们两个恋爱的事情也只有金和凯莉知道。（金知道后生气地大喊着“什么啊！凭什么我的好朋友和好朋友会在一起啊？！”之类的话跑走了，一个小时后又垂头丧气地回来，真情实意地向这对新情侣表示祝福。）

  总的来看，他对这段恋爱很满意。

  在第一天在一起后，他就加入了金和紫堂幻一起回家的队伍。准确说，是他送紫堂幻回家——他和紫堂幻家完全是在两个方向。

紫堂幻表现得很受宠若惊。

  格瑞不善于表达情感，紫堂幻面对他时没有办法表达出来情感。他有时候很困惑于这个人表达出来的丰富和迟滞。不过他也不会过多的干预。感性总会带来麻烦的事情。

  格瑞很满意紫堂幻的迅速成熟，那种感性仅仅表现在第一个月的时候会时不时脸红和紧张，之后和他见面就很平常了。而且终于敢于直视他的眼睛和他说话。

  因为两个人的相处过于平淡日常，始终没有激烈的火花。直到谈恋爱两年后，两个人高中毕业了，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他们甚至都还没有拥抱牵手过一次。

  格瑞想，应该到时候了。

  于是高考假期后的第一天，他把紫堂幻约到了紫堂幻喜欢的一家咖啡厅里。然后对紫堂幻说：“我们分手吧。”

  他想对面的人是个理智的人，也能看出来高考成绩出来后他们两个应该连话都很难说得上了。现在分手是最好的时机。

   下一秒，格瑞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属于恋人的泪水流了下来，明明是无声的哭泣却又显得如此声势浩大，让维持了两年的坚强与理智的外壳轰然决堤。

  紫堂幻感觉自己的支柱倒塌了，持续了两年在他心盘旋的尖利责问再也没有了不出口的理由，他看到格瑞无措的神情，意识到自己肯定已经变得很奇怪了，他想要用力掩盖自己丑陋，却脱口而出：

  “——你根本没有喜欢过我，对吧？”



  你很难说格瑞会因为不理智而吃上什么亏，但是爱情总是会让人不理智。

  格瑞从来没有喜欢过紫堂幻，他喜欢的是金。这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他的发小金耀眼、夺目、热情，很多人不喜欢金，很多人觊觎金。也有很多人想要毁掉金，把金拉下水。

  格瑞想要保护金，所以他想一直陪在金身边。他觉得自己和那些喜欢金所以往金身边靠拢的人不一样，所以他拒绝承认自己也喜欢金。

  他从小就很优秀，同时他也很循规蹈矩、公平正义。他坚信自己在金身上也能做到这一点，于是甚至他和金的见面都是有理有据的，完全没有一点刻意接近的意思。

  这样的关系从幼儿园一直持续到紫堂幻出现。

  高中的时候，他和金公平地被分到了不同的班，他合情合理地经常在操场、食堂、社团看到金，理所应当地从窗子、镜子、甚至水的倒影里观察金，坚定地在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保护着金。敏锐如他很快发现了不同。初中时呼朋结友朋友如云的金身边少了很多人， 最后只固定下来了一个紫堂幻。

格瑞有点不爽。

  他开始接触紫堂幻，不过一开始他只是想要确保紫堂幻不会伤害到金，不过很快他就确认了紫堂幻对金没有什么意思。

  紫堂幻喜欢他，这是他第一眼就能确定的事情。因为紫堂幻看他时失神的样子就和他遇见过的所有追求者一模一样。

  但是紧接着麻烦的事情就出现了。

  紫堂幻其实是最好对付的那类追求者，因为他很容易因为自卑自己走开。但问题是，他走开了，就会连带着金一起走开。

  每一天都在减少。看到金的机会，每天都在逐渐减少。从10次到5次再到一次甚至0次。减少意味着没有交际，看不到金意味着保护金的责任完全落空，在连续一个星期都看不到金后，格瑞绷不住了。

  他决定找到一个让金能够快速再次合情合理出现在他视野内的方法。

  于是他找到了紫堂幻。

  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于是他们就在一起了。格瑞欣喜若狂地发现在一起后他和金的见面次数瞬间呈指数上涨，放学后他提出和紫堂幻一起回家。于是他多了几十分钟和金聊天的机会。

  很开心，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持续一辈子，他甚至连带着也有些喜欢紫堂幻。紫堂幻约他出门他都会答应，他也会关注紫堂幻的喜好，送上合适的礼物，他用自己在别的方面的优秀要求自己做一个完美的情人。但是好景不长，他毕业了。

  所以和紫堂幻的情感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所以他说：分手吧。

  然后紫堂幻哭了。

  他从来没有哭过，也很少看见男性会哭，尤其是这样无声而痛彻心扉的哭。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两年的时间其实完全没有让他了解到紫堂幻。

  他曾经以为只要给予自己的追求者情人一般的待遇，关心作为糖果、礼物作为犒劳、陪伴作为奖励，别人就会喜不自胜。

  接受着别人爱意长大的小孩，从来没有意识到不去主动爱别人才是罪过。直到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深深伤害了一个喜欢他的心。

  “我们真的算情侣吗？我们从来没有牵手过、拥抱过。这两年的时间我好像根本没有过正常人恋爱应该有的情感。”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在一起呢？最开始我没有那么喜欢你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对不起，对不起。格瑞无措地安慰着陌生的恋人。他想要弥补，这时候却突然发现好像无从做起。他说，怎么样都可以，只要能弥补你。

  什么都可以，做那种事情也可以吗？紫堂幻难得尖利地说了一句。

  格瑞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