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离开了，哥。”
　　“我知道。”蔡丰玖躺在床上，睁着眼，事实上，那不过是一块不甚平整的木板，他的脊背和床一样僵硬。床头链接着的第一块“墙板”是锈迹斑斑的货车铁皮，第二块是木板——床就是从上面切下来的。
　　“现在是23：26。还有34分钟，防护网就会被全部撤下。”
　　“我知道——”蔡丰玖翻了个身，肩膀在床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巨响。因为这个动作，蔡丰玖得以和眼前的黑猫对视，“我记得一清二楚。”
　　黑猫甩甩尾巴，轻巧地跳上了蔡丰玖一早收拾好的背包，上面零零碎碎挂了不少小装饰，黑猫趴上去，像本身就是这些装饰的一部分。
　　蔡丰玖看看黑猫，又看看背包，很深地叹了一口气，又翻回去注视着屋顶上那个一直没有修的破洞，从这里，蔡丰玖看见明亮的月亮。
　　“丰玖哥，昨天广播信号里提到我们现在所在的区域周围有大群变异鬣狗正在靠近。”黑猫又无声无息地凑近了他，用尾巴和肚皮把人类的粉色脑袋圈在怀里。这时候猫又显得很大了，“丰玖哥要逃命的。”
　　猫肚皮那里传来轻微的齿轮运转声，蔡丰玖伴着这些细微的响动，借着月光打量着他和猫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家。这些生锈的铁皮，潮湿的木板，以及褪色的防水布全都是他们四处奔波的痕迹。猫的尾巴蹭过他的耳朵，蔡丰玖终于坐起，一把抱住猫，脸埋在猫的背部。
　　“我只是太想有一个家了……”
　　猫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只玩具猫，承担起陪伴和擦眼泪的功能。
　　过了一会儿，蔡丰玖吸吸鼻子，闷声闷气道：“抱歉呐，河玟，没有拿你擦眼泪的意思。”
　　但柳河玟明明感觉到他在自己背上又悄悄蹭了几下。柳河玟无奈，用爪垫拍拍他，示意该离开了。
　　该离开了。
　　蔡丰玖把包背在身后，怀里抱着自己的黑猫，最后看了一眼属于他们的家。他们在搭这座房子时，柳河玟曾有严谨而周全的规划，他的设计方案从地基安排到防震措施，但最后败给了这个时代贫瘠的资源，只能依照蔡丰玖的意思，像搭积木一样把这座避难所搭了起来。它脆弱、不稳定、破烂到下一秒都会倒塌，但这是他们拥有的第一个近乎于“家”的概念的地方。
　　蔡丰玖和猫一起看着他们的家，过了几秒，他转过身。门没有关，敞开的房门像一只眼睛，在身后目送他们离开。蔡丰玖深吸一口气，为了防止变异鬣狗可能携带的病毒，他带上了防毒面具，经过过滤的空气依旧带着秋夜的寒意，蔡丰玖条件反射地战栗一次，怀里的猫蹭蹭他。
　　与此同时，外面真实的世界睁开了另一只眼睛，倦怠地打量了一眼将要访问自己的客人，随后漠不关心地闭眼，再也不去看那过于年轻过于短暂的生命，尽管他过于美丽。


　　早秋，除去早晚的清寒，正午时分依旧有灼热的阳光。蔡丰玖分辨不出的植物在高温下暂时脱水，变成金黄的色泽，走过去有生脆的响动。猫的爪垫踩在植物上，有些扎，行走间的响动让向来擅长隐匿自己行踪的黑猫不满，他认为那是属于死亡的喧嚣。但事实上它们没有死，只需要一场夜露便可以复活*。
　　蔡丰玖没遇到变异鬣狗，实在是万幸。甚至跌跌撞撞竟发现了一把生锈的武器。柳河玟辨认了一番，应该是匕首。
　　蔡丰玖花了点时间打磨它，在大部分锈蚀剥落时，蔡丰玖兴奋地挥了挥这把匕首。柳河玟蹲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轻巧一跃，快过他一步夺走了那把匕首。
　　柳河玟把匕首放在地上，用猫爪大致演示了一番：“哥像这样拿，会稳一点。”
　　一只黑猫一本正经地在教学呢。
　　蔡丰玖先是肆无忌惮地笑，用手狠狠搓了一把猫脸蛋，然后才学着他的姿势去握匕首。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握在刀柄上，轨迹像一朵盛开的花。
　　握住的一瞬间，蔡丰玖心中多了一些冰冷的沉重，他一瞬间拥有了生存的倚仗，却被更多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干脆扔下匕首，用手玩猫的尾巴，猫反客为主，用尾巴把他的手腕圈了起来。
　　他们继续向南边走，越向前，脚下植物的绿色越多，绿色越来越浓，而过于饱和的绿色又给人的视觉降温，这时候在草腥气中，有湿润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前面有一片湖。
　　湖水清澈，广袤无边，蔡丰玖试探着靠近，猫先他一步，他的眼睛一直看到水下——没有任何生物。柳河玟心里出现了一个不详的猜测：
　　“我们……似乎闯进了其他生物的巢穴。”
　　话音未落，巨大的章鱼从平静的水面里露出头，缓缓睁开了那只冰冷的黄色眼睛。
　　蔡丰玖和巨大的章鱼对峙，双方如同定格一般，谁也没有轻举妄动。蔡丰玖和那只明黄色的眼对视，那里横亘着的瞳孔带着超乎认知的残忍，最原始的恐惧正在使他体内的血液一寸寸冻结。
　　“眼睛是它的弱点，丰玖哥。”猫鬼魅一样附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后又消失。蔡丰玖微不可查地点头，猫能保护好它自己的信任让蔡丰玖安心了一分。
　　草地发出不同寻常的声响，蔡丰玖凝神屏息，章鱼腕足缠上他的脚腕、试图把他吊起来前，蔡丰玖先抱住了章鱼的触手，章鱼震怒着拍打水面，试图把这个人类溺死在水中。他在水中剧烈地咳嗽，咬着牙用匕首刺进了章鱼的触手。
　　蓝紫色的血液在水中散开，瞬间消失，章鱼在伤口入水时发出了尖锐的鸣叫——
　　“水有问题，斑比哥！”柳河玟大喊，“找机会攻击它的眼睛！”
　　伤口彻底激怒了章鱼，它的另一只触手缠着蔡丰玖的腰，蔡丰玖长舒一口气，顺从着章鱼的姿势，任由将自己举了起来。
　　在到达最高点时，蔡丰玖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斩断了章鱼的触手，接着下坠的趋势跳上了章鱼的头部。
　　蔡丰玖急促地呼吸一次，调整自己的方向，心脏跳动剧烈到疼痛。他握着匕首，狠狠刺向章鱼巨大的眼睛。
　　刀尖被一层坚硬的物质振开了。
　　——是“瞬膜”*。
　　蔡丰玖大脑一片空白。然而身体动作快过大脑，他的刀尖转而刺进眼睛旁边没有坚硬骨骼的地方。章鱼的皮肤粘腻冰冷，很快他反应过来，并不是他隔着手套感到了章鱼的温度，而是自己正在失温。
　　水。湖水清凌凌，在怪物与人类的的战争中若无其事地泛着涟漪。
　　要尽快解决。
　　蔡丰玖的刀更深入了几分。
　　章鱼因为疼痛尖啸着，试图寻找不自量力的人类的方位，刀深陷在软体动物的体内，像进入了一片沼泽，蔡丰玖被剥夺了唯一能够反制的武器，他所有的倚仗只剩下了自己。蔡丰玖异常冷静，死死注视着那层瞬膜。
　　就在瞬膜移开的一瞬间，蔡丰玖毫不犹豫地用自己全身的力气，用手插进了章鱼巨大的眼睛里。
　　蔡丰玖整条胳膊几乎陷进去，他还嫌不够，手掌撑开在章鱼巨大的晶状体中旋转一圈。
　　拔出时，蓝紫色的血液喷溅而出。章鱼巨大的尸体倒在岸边，上面的蔡丰玖狠狠摔在草地上。
　　“哥真的很有天赋。”猫快速地从旁边奔来。
　　蔡丰玖的防毒面具上全是蓝紫色的血液，他大口大口喘息，呼出的热气一股一股扑在上面，凝成白雾，随后消失。他的眼神是冷的，手依旧在细微地抖动，蓝紫色的血液让他看上去像某种精怪，带着诡异凌冽的美丽。
　　嘴里有铁的味道。蔡丰玖想到小时候自己饿昏了头，幻想着吞下零件就可以变成来去自由的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和汽油燃烧后灼热的气息还在他的鼻腔，嘴里的铁钉却冷得像冰。再睁眼时，铁钉没被吞下去，他饿过头连饥饿感都消失了，这次狂想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口腔里流着血的伤口。
　　“当然了。只要什么都不去想，一切都会很容易。”柳河玟这才注意到，在他薄冰一样的眼神之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什么都不要想，只要活下去就好。”蔡丰玖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声音含糊不清。
　　猫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用牙尖轻轻磨了磨那根手指。蔡丰玖指尖的战栗一直传递给柳河玟，带着新鲜而滚烫的恐惧和快意，柳河玟走进了蔡丰玖全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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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柳河玟被用于战争、暗杀，人类的生命实在过于脆弱，几乎浑身都是弱点。如果从逻辑的完整性来看，柳河玟诞生之初只算个“半成品”，只有关于如何分析人类的致命弱点这部分的程序最完整，它精巧地凝聚了人类对待同类最恶毒的智慧。
其实原理都是相通的。柳河玟分析那只章鱼的弱点时如是想到。




　　*参考了火星上可以种植的苔藓的属性，在极端气温下脱水休眠，遇到水源又可以复活。
　　*瞬膜是脊椎动物中的无尾两栖类、爬行类和鸟类用来遮住角膜，借以湿润眼球的身体部位。（百度百科复制过来的）章鱼没有瞬膜，瞬膜本身也是不影响视力的。这里因为是变异生物，所以设想了拥有坚硬的瞬膜保护自己唯一的缺点，但要保证质地坚硬，其遮挡性也上升了，其实最开始设想的是拥有植物性质的章鱼！最后还是觉得这样合理（？）一点。
　　*横瞳能够观测的范围更广，主要存在于被捕食动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