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阿姆拉斯在母亲怀中醒来，已经过去几月了，但他最鲜活的记忆仍是睁开眼时从诺丹妮尔面上看到的惊喜。红发的母亲紧紧抱着她的孩子，属于雕塑家的双手竟有些颤抖，但她没有哭，因为她的眼泪早已在过去的数千年里流干了。

他们住在佛米诺斯南郊——离罗瑞安的花园很近——北方的要塞很久之前就被废弃了，如今已成了历史学者与热爱探险的少年少女常去的遗迹。他们的族人大多回到了提利安城，在至高王费纳芬的治理下安稳生活，但无论是阿姆拉斯还是诺丹妮尔，都很满意眼下居住的这间偏僻小屋，短时间内没有搬家的打算。

还有一部分原因来自偶尔到来的访客，他的祖母弥瑞尔，又一位离群索居的诺多精灵。

这天阿姆拉斯醒得很迟，他的精力似乎在复活时被大能者遗漏了，每日都有睡不完的觉，醒来时还觉得昏昏沉沉不愿动弹，全然找不出年少时一刻停不下来的模样。

等他收拾好自己，从房间里走出来，做好的早餐已在厨房里放冷了。阿姆拉斯对面包兴致缺缺，只端起一旁的果汁，抿了一小口，让微凉的酸甜味稍稍驱散些困意。这杯饮料里不知道加了些什么，竟然还漂着半片花瓣，被他皱着眉不甚符合礼仪地挑出来丢掉了。

许是料到他一定会喝果汁，杯子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熟悉的诺丹妮尔的字迹：她同弥瑞尔一道前去拜访茵迪丝了，让她的小儿子这几日好好照顾自己，除了饮料也记得吃点东西，不愿意生火的话厨房里还有备好的蔬果与面包。

这嘱咐显得有些多余，阿姆拉斯成年前就会去林子里打野食了，承自他第三个哥哥的烤肉手艺在猎手间相当受欢迎。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阳光正好，是个出游的好日子，他却不知为何仍是提不起旧时的兴趣，索性抓起抱枕，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微风落进窗口，让阿姆拉斯隐约听见了来自马厩的呼唤。他的马儿也是上个月刚领回家的，同诺丹妮尔送他的簇新的装备一起。年轻的骏马恨不得没日没夜地奔驰，阿姆拉斯心底的某一小块地方对它的活力有些羡慕，思来想去，回房间去取来了他的刀，打算借着这个好天气保养一二。

几个纪元过去，维林诺的工匠手艺竟还没有赶上库茹芬威工坊出品，阿姆拉斯一边涂油一边漫不经心地点评。大概是为了低调，这套定制的武器没有刻上八芒星的图案，他抚摸着空白的刀柄，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阿姆拉斯想，顺手拔出了手里的长刀，对着空气劈砍几下，挽了个刀花才收回。

他看着自己习惯性偏向一侧的动作和沙发上只有一边的压痕，这才愣愣地记了起来，他合该是有个双胞胎兄弟的。他们会一同起床，毫无意义地抢着分完两人份的早餐，再肩并肩出门去牵马，有时还会多一条大狗，最后在野外玩上一整天甚至好几天。

仿佛填上了灵魂里一块失踪的拼图，阿姆拉斯觉得自己没那么困了，附骨之疽一样的疲惫和沉重也减轻了不少。但他还是没有出门的心思，收好东西后便在屋子里慢慢踱着步，从一扇扇或关或开的门前走过。

走廊的尽头是诺丹妮尔的工作室，她从未放下这门令人赞叹的技艺，只可惜她的儿子没有一个继承了这样的天赋。

阿姆拉斯从小就不爱去看那些原料和半成的雕塑，正如他不爱去父亲和哥哥的工坊，投入长久而枯燥的工作所需要的耐性是一项从未造访安巴茹萨的美德。但今天他神使鬼差的想法够多了，也不差突然出现的“进去看看”一个，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他的脚步停在工作室门前。门是关着的，看不出有没有上锁，他转了转把手，发现拧不动。原本依着阿姆拉斯的性格，就算锁了门也要三两下撬开进去一探究竟的，但那股令他记起阿姆罗德的感觉似乎又出现了，在他脑后盘旋着小声质疑：家里再没有会捣乱的小孩子了，诺丹妮尔为什么要锁门？

阿姆拉斯站在原地权衡了许久，最终决定无视那一点点来得蹊跷的危机感，哪怕最后可能时隔多年又一次被母亲问责。他找来一把餐刀，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门。

他首先闻到了一点轻浅的花香，大概是诺丹妮尔用来提神的熏香，随后看见了一个背对门口的红发精灵。那熟悉的身影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和回忆里，就算只看了一眼也绝不会错认。

Pityo？阿姆拉斯轻声唤道，气声很快散在空气中，轻得像是担心惊扰了幻觉。没有来自曼督斯的消息，他的兄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回音，他很快想起了诺丹妮尔出神入化的雕塑技艺，大概是母亲太过思念儿子，才会做出这样的作品。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但那无形的吸引力越来越强，让阿姆拉斯忍不住向前走去，可每走近一步，又生出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惊胆战。

直到他绕过林林总总的杂物——其中还有看得出另外五个兄长影子的半成品——走到雕塑的正前方，仿佛尘埃落定，那两道拉锯战一样的力量同时消失了。

这是一个等人高的木偶，雕刻得栩栩如生，唯独没有双眼。除开诺丹妮尔此次没有选用她最擅长的石雕，没有什么出奇的，阿姆拉斯却如遭雷击，心脏漏了一拍，又擂鼓一样地狂跳起来。

为什么他总是精力不济，没有食欲，不爱动弹，还本能地远离水与火？阿姆拉斯以为这是澳阔隆迪和洛斯加留给他的伤痛，诺丹妮尔也是这样宽慰他，但当思维里的迷雾散去，上一世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却没有变得清晰，反而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安安静静地消逝了。

餐刀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阿姆拉斯僵硬地抬起手，觉得自己体内充满了因为忘记上油而生了锈的机关。就在他的手碰到同阿姆罗德长得一样的木偶的脸那一刻，门窗紧闭的室内突然刮起了不知来处的风，风里的淡淡花香让原本已经淡去不少的困倦汹涌地冲了上来，几个呼吸间就夺走了他的意识。



这天阿姆拉斯醒得很迟，疲惫和沉重像是浸透了他的身体，又从骨头缝里漫上来。他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才想起昨日诺丹妮尔同弥瑞尔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