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想分辨他情绪的真假。王杰希没有说话，他直接翻到了手稿的最后几页。
“根据以上，摘录的关于J. S. Vincent的事实：
研究员，企业家，核能政策支持者。他的后半生复兴了Tyre在四十年代的鼎盛，也饱受伦理争议。
人造人，没有解决deadline所以每隔二十年就会死去一次。
有过一个很爱的人，但是被这个人深深地欺骗了。分手以后感到无所适从，于是领养了一个孩子。
Veken·Marvell，他的养子。时空力场的第一位缔造者，时空理论奠基人。
……”
再往后，第二份资料的第一页，是加密标准文件格式打头的介绍性标语，像书籍扉页的简介。
“永恒时空成立于26世纪，它独立于一般时空之外。它的宗旨是发展和延续人类文明。
在它成立以前的世纪统称为原始年代。原始年代的历史不容更改。
原始年代以后的历史，根据精算结果实现社会变革。
永恒时空里的人全部来自26世纪以后的一般时空。
为了防止由于‘心理认同’造成的行为偏差，一旦成为‘永恒之人’，就要永远告别出生的世纪。
……”
他合上阅读器，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久久地不语。
叶修在画架边的一张没有扶手的靠背椅上坐下。
偶尔也要关照一下朋友的感情，他说，“Marvell太重要了。我们不知道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有哪些因素影响了他，他记录的一切都必须真实地发生。我认为你到目前为止很成功。你十年前就认出了J. S. Vincent，顺利地放走了他。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只需要再来一点点推动…其实换个角度想想，”他试图出言安慰，“说真的，Marvell的养父只是拥有喻文州记忆的另外一个人而已。他跟谁结婚又怎么样。”
“谢谢。”但并没有被安慰到。王杰希转过身从梯子上下来，窗外强烈的太阳光晃得他眼晕，他看了眼叶修，说，“去客厅吧，这间房没有排风。”
面向后院的一排落地窗半开，中午的天气没有一丝风，树叶上闪烁着短暂的光芒。桌面上堆了一篮新鲜的百香果，对叶修来说还挺稀奇的，他落座以后，拿了一个在手里观赏。
王杰希变出一盒烟丝放在他眼前。限制抽烟对叶修来说确实棘手，但任何一种成瘾行为都属于组织的被禁范围，王杰希知道他抽烟抽得争分夺秒。
叶修长出了一口气，这口味道缓解了他的胸闷。他说，“你上次的报告里说，你认为Wenger的死和喻文州脱不了干系。”
王杰希闭着眼理了理思路，平铺直叙地说，“你知道，Tyre所有的人造人都有寿命限制。喻文州进入Tyre是有目的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解决这件事的希望寄托给别人。我猜他有两手打算，延续寿命，或者植入记忆。最后他找到了延长寿命的方法，但是他需要原始的基因编码档案才能确保成功。一年前，他解决了所有的问题，但他发现，自己的那份档案是错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毕竟别人的都没问题，于是他一再试探Wenger，但是没有得到答案。
“Ulysess是个人造人，几乎和喻文州同期。将死之际，他杀了曾经推动过人造人相关法案的Decline议员泄愤。黄少天认出了这种杀人的手法是人造人内部的某种‘公约’。于是喻文州决定如法炮制，这样的话，人们会很自然地认为杀掉Decline和Wenger的是同一个人…他利用了，他早就知道的关于Wenger的一些辛密。
“喻文州怂恿了Wenger家雇的清洁工，让他帮助自己杀人。Wenger死去的那天，清洁工从一开始就藏在他的房间里，喻文州进去以后逼问了Wenger，但没能从Wenger那里得到任何答案。然后他装作惊慌失措地报警，同时制造了不少迷雾…我至今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些事情。但是他本人承认了。
“杀人以后，Ulysess顺着社会新闻找上了喻文州。喻文州用一番谎言稳住了他，一心想让他当替罪羊。我不知道他们本来设计了什么，但…正好，我也不希望他毁掉喻文州的名誉。然后我杀了他。”
说完了这一大段，王杰希开始沉默。他站起来走到餐厅的酒柜边，翻出只剩下最后一口的“Lepin”。他倒出了半杯粘稠而又浓厚的酒液。这间明媚的屋子四面敞亮，光线在每一缕罅隙间反复折射，只是很可惜，他们都做了许多充满负罪感的事。王杰希坐在沙发上，指尖端着空杯子，他说，“喻文州无法从任何地方得到他的基因档案。”
除了我这里以外。
叶修放下了即将燃尽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戳了戳，“我记得，你当时连续递了十几个申请，拒绝来22世纪干这件事。可是…”他顿了顿，以一种低沉的冷静说道，“你没有想到，不代表这些不应该发生。所有的一切都印证了，一个细节的改变有可能影响全局。你永远也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这也是为什么日记里的内容需要精确地发生。从改变最微小的细节入手，形成巨大的变革来达成目的，是每一位时空精算师的必修课。不要怀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永恒时空’的存续，也不必因为这十年间对22世纪的道德准则产生的心理认同而感到难过。”
王杰希不置可否，“你今天来做什么？”
“关心你的心理健康。顺便问问你打算怎么欺骗喻文州。”
“我难道不是已经‘深深欺骗’他了…”王杰希有些迟疑地说，“叶修，我最近有一些新的发现，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弄清楚。”
“关于你欺骗他的那些内容，他还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叶修不为所动，只默默地打量他，嘴上说，“你的发现，说来听听。”
王杰希没有发现叶修的状态并不寻常。他停顿了良久，说道，“我认为我们可能错误地理解了一些事情，关于那本日记。我们猜测，Vincent有过，某种意义上来说，秘密的情人。可能是长久的，也可能是暂时的。多年以后他和一个‘灰色头发的英俊男人’结婚了，这个男人，再后来，去过Marvell建造世界上第一个小型时空力场的那片沙漠。只是我在想，你知道，Marvell的日记中间有一段缺失。而在Vincent结婚那天，Marvell问他‘这是不是你的第三个秘密’…”
王杰希停了下来。他迟疑了更长的时间，才说出了接下来的这段话：“Marvell是个涉猎甚广的学者，他非常了解基因科学，大一的时候他打算选生物的原因是，很多内容他以前已经看过了，所以对他来说会更轻松。他为什么还没进大学就会去学那些东西你有没有想过？”
叶修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看不出是什么情绪。王杰希继续说道，“我觉得那是因为Vincent对他说过，自己每二十年就会死去一次。我不知道大部分人看到这个是什么感受，但Marvell敏感早熟，他意识到，虽然对自己来说爸爸没变，但对Vincent来说，‘这一个他’是确确实实地死去了。所以从第二天开始他就打算要研究这些东西…”
“嗯…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创始人’Marvell从小就是个‘不自量力’的小孩儿啊…”叶修跟着他的思路回应道，“然后呢？”
“然后Marvell后来为什么轻飘飘地放弃了？因为Vincent那句话是开玩笑的！”王杰希简直气急败坏，“他的‘第二个秘密’，关于他二十年期满就会死去一次这件事，是他跟Marvell开的一个玩笑！你仔细想想这些问题——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真的相信人可以克隆一个自己，然后把记忆植入进去，跟之前那个一点区别也没有，周围人都不会发觉？”
很长一段时间里，王杰希反复问自己，事情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的。
以他对喻文州的了解，他会不会开这种玩笑？他会不会只是当成一件很好玩、很酷的事情告诉他的儿子，想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却发现这个孩子的领悟力，如此细心和执着。
王杰希认为不是不可能，但他没有确定的答案，也没有证据。
他没办法保证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他接着说道，“你再仔细读一读Marvell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记录，全部是笔记，再没有别的事情了。然后，这中间缺了很多页。再有记录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就放弃了这件事！这不是他的性格。Vincent的第三个秘密是什么？Marvell为什么会盯上‘时空工程学’这样的冷门学科？正常一年级学生，恐怕连沾都不会沾到边…”
“你的意思是，那都是因为你。”叶修忍不住听笑了，“因为Vincent对他说，我有一个爱人，他来自未来，所以这是他们的第三个秘密，所以Marvell会去了解时空理论，然后发现自己非常擅长它。所以跟Vincent结婚男人也是你，对不对？老王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一个这么自作多情的人？”
王杰希用力拧眉，任叶修在沙发上抖着身子笑，好像今年没听过更好的笑话。
“所以我本来也不想告诉你。”他头痛地闭上了眼。
正当叶修只顾着笑，王杰希为说出这番自己也感到十分自作多情的猜测而懊悔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立刻对叶修说，“喻文州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先走。这些事情再给我一点时间。”
叶修还在沙发上发抖，被王杰希推了推。叶修抬起手，打算顺手帮忙收起烟灰缸，接着他趁王杰希站起来转身时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老王。”他喊了一声。
王杰希微微愕然地回头。这一停顿间，毫无防备地被叶修抓住另一只手拷了起来，来不及反抗。
“我不想和你打架，虽然我不会输，”叶修按住眼神冒火的王杰希，把他死死困在沙发上，“你刚才这段话非常有意思，但是在我看来你只是被迷疯了，所以要找个理由来说服自己而已。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永恒之人不能长久地在一般时空里停留。你忘了不能将永恒时空的存在透露给原始时空的任何人吗？为了这个人你视所有的规则于无物？你再告诉我你头发是什么颜色？还是你打算去把它染成灰色来证明你会和他结婚？”
王杰希打断了他，“你听我说，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唔…”
叶修堵住了他的嘴，不愿意再和他耽误时间。他盯着王杰希挣扎的眼神，“我今天来的目的是告诉你，你有强烈的违规倾向。理事会要传唤你，这一次不会那么容易过关，因为他们有我的支持。作为兄弟我不能让你一错再错，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听我的。‘深深欺骗’他我替你想过好几个方案。从出轨开始怎么样？然后你就安安心心地跟我走。”
叶修毫不犹豫地动手剥他裤子，“来，叫大声一点，让他看到我们两个很激烈。”
喻文州是开会开到一半的时候请假跑出去的。他等电梯时焦急得恨不得把按钮戳穿，虽然没人看出来。他以有生以来的最快速度开到家门口，然后推开了大门。
他以为他终于等到了揭开真相的一幕，满怀兴奋，没想到——他竟然看见王杰希光着腿，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沙发上贴在一起，嘴里压抑着呻吟。
他猝不及防，心脏被狠狠地冲撞了一遍。
男人的手掌划过他昨晚在王杰希大腿外侧留下的一抹吻痕，抬眼看见喻文州以后笑了笑，神采奕奕。
喻文州站在原地，气血上涌，直冲头顶。
但他勉强稳住了自己。他始终想要在他面前保持风度。他按下手机上的一个按钮，里面传出一段话：“然后他就结婚了…和一个灰色头发的英俊男人。老王，Vincent和Marvell都是不错的人，但…”
喻文州摁灭了声音，望向叶修，语气镇定，“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那个显示器是什么，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家书房。”
叶修愣住，再看向喻文州的眼神，充满了深刻的自我怀疑。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掉以轻心，而在22世纪翻了船。他第一反应是瞥了一眼手腕上的黑色手环。
手环上的绿灯依然闪烁着幽暗的绿光，他舒了一口气。
“那个手环杰希也有一个，上面有一盏绿灯，被他改成了手表。这么多年我给他买过的其他手表他都不愿意戴。那是什么，以前的定情信物？”
喻文州走到沙发对面，甚至坐下来，瞥了眼王杰希手腕上手铐磨出的一圈红色痕迹，对叶修笑了笑，“你不知道我们家书房有监控吗？他安的，就被我悄悄黑了。可惜客厅这个被他拆掉了。所以你是谁，为什么闯进我家，这些事情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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