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闷热而满是汗臭味的底层船舱里，蜷缩着的年轻偷渡者，梦见了幼时所见之海。

他似乎嗅到海风扑面带来的咸腥气息。深夜退潮后的大海平静得仿佛沉睡的幼兽，入耳只有和缓的水流涌动之声。一轮皎洁的圆月悬于半空，月色温柔地拥抱着海面，洒下一片粼粼波光。

尚还是个孩子的坎贝尔赤足踩在潮湿的沙滩上，不由自主地迈出步伐，一串脚印浅浅缀在身后。在嶙峋的礁石之上，他遥遥望见侧身而坐的人鱼。

坎贝尔屏住了呼吸。

雄性人鱼将深蓝的长尾盘起，任由湿淋淋的红发散落在肩背上，微微仰着脑袋，似乎在眺望远处的人类城市。月光仿佛为他披上一层洁白的纱，叫人看不真切面容。

这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非人生物若有所察地偏过头来，向发现自己身影的孩童投去视线。而随即，他将鱼尾一甩，纵身跃入海中。



2、

坎贝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身处肮脏而拥挤、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底舱内。十几个偷渡客各自蜷着，大半正昏睡，而醒着那些也没余力说话。不大的空间里一片沉默，唯有波浪在永不停息地摇晃着船体，带来轻微的晕船感。

这是他们登船后的第二十五天。

起初的几日，这些偷渡的淘金客还不是这样死气沉沉。他们为自己真的能混上船来而兴奋不已，相互吹着牛，做着抵达目的地后暴富的美梦。但是这份热情在闷热污浊的空气、终日晃动令人头晕欲呕的地面，以及随时可能被船员发现的惶然感中很快消磨了个干净。

当然，“他们”中并不包含坎贝尔。这位前矿工从登船起便一言不发，阴沉着脸。他与其他人都不熟识，且满身满脸的疤痕看上去显然并不是好惹的角色，没有人敢上去搭话。也有知晓他来历的家伙会因他曾是矿难中唯一的幸存者而暗地里道一声“晦气”，但这点抱怨很快也在糟糕环境的摧折下消失不见。



3、

坎贝尔不喜欢海。

他向来都讨厌这种无法控制的东西。风平浪静之时温和得像是人类最好的朋友，而一旦掀起狂风暴雨又能轻易将卷入的一切杀死搅碎。

或许这算同性相斥也说不定。毕竟他也经常被身边的人评价为喜怒无常难以捉摸……开玩笑的。

而在经历那场矿难之后，这种厌恶变本加厉。深海恐惧本就与幽闭恐惧同源。那深邃到一眼望不见底、尽管清澈干净却呈现出浓黑的海，他光是看一眼就会觉得心悸。

——所以，他在梦里看见那条人鱼跃下礁石之时，心中忽然涌出的、想要追上去与其一同投入海中的迫切心情，到底是从何而来？



4、

船体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了。

底舱并没有窗户，但坎贝尔能听见海浪汹涌之声不绝于耳，船底板在波涛挤压之下发出凄厉的巨响。

蓦地，雷声隆隆炸起。

悠扬动听的歌声从极远处响起，穿透一切海浪汹涌与船壁阻隔，直抵他耳膜。

但其他偷渡者竟无一人对此有任何反应。饶是他们已经被老鼠似的底舱生活磋磨了锐气，这也绝不正常。

坎贝尔扶着舱壁勉强站起，摇摇晃晃跨过地上那群似乎已经没了意识的同行者，用力拧开了底舱的门。

冰冷的雨点立即劈头盖脸灌进他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抹去面上糊着的雨水，沿着扶梯向上爬，攀上甲板。

坎贝尔没见到任何本该忙着收帆转向的船员，也自然没受到任何阻拦，但船只的晃动已经开始让单纯的移动都变得困难。他死死抓住船舱门口的栏杆，抬头望去。天空阴沉得似乎要倒下沥青来，海水直要翻涌到天上去。时不时有电光劈下，将天与海相接。

歌声这会听得更清楚了，其音域根本不是人声或乐器所能抵达的，优美得近乎诡谲，压过雨声、涛声与雷声，几乎响彻寰宇。

而这艘船就在歌声之中，鼓满风帆，直直往暴风雨中心驶去——

然后，一头撞上礁石。



5、

留在触礁的船上毫无疑问是送死，进水沉没的船只会将上面的人一起带入海底，成为一口巨大的棺材。

船上仅剩的意识清醒者从船体巨震的冲击之中缓过劲来。坎贝尔早已被雨水和海水浇得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粘在脸颊上，眼睛难以睁开，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在一片混乱中勉强解开了船侧的救生艇，还未来得及将绳子在自己身上捆结实，海浪就已经毫不留情地将小艇整个掀翻，他也被甩出去，落入波涛汹涌的海中。

他呛了一大口水。苦咸的液体从喉咙和鼻腔涌进气管里，火辣辣地难受。而后水压从四面八方将他层层包围。

那歌声欢欣鼓舞似的又升了一个调，仿佛是终于咬住猎物咽喉的捕食者。但坎贝尔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

缺氧。漆黑。封闭。

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巨手死死攥紧，涔涔冷汗直接融进海水里，连半点痕迹都没能留下。他挣扎着想要控制手脚划水以便重新从海面上浮起，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在一片浓黑中下沉。



6、

坎贝尔感到自己的腰被什么人揽住。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被按下什么开关一样重新活了过来，攀绕而上，双腿死死扣住对方的盆骨，双臂则捉住来者的脖子。他的四肢如同水草一般，缠绕住能抓住的一切东西，越是挣扎越是绞紧。

溺水者会本能地使出浑身力量将一切靠过来的活物当成救命稻草抓紧。就算是水性极好的人，被这样勒住脖子往深水处拖拽，也难免会迎来一同溺死的下场。

坎贝尔的小腿被施救者用尾鳍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一下。而随即，他的脸颊被一双带着鳞与蹼的手捧住。与海水一样冰冷的唇贴了过来，与人类唇齿相接。一口空气被渡入他口中，带着些海洋生物独有的气息。

……并不叫人讨厌。坎贝尔模模糊糊地想着。他在海水中睁不开眼睛，只是将双臂圈得更紧了些，进一步贪婪地索求更多氧气。

远处歌声渐渐止息。萍水相逢的两人，在暴风雨下的深海之中忘情地交换气息，如同一对交颈拥吻的恋人。



7、

坎贝尔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岸上。他的小腿被细小的浪花卷着沙子蹭过，带来些微的痒意。

他举目四望。太阳和煦而温暖，沙滩金黄，平静的碧海与苍空几近一色，之前的暴风雨和施救的人鱼仿佛全部只是他的一场梦境。

坎贝尔有些怅然若失。他从地上起身，抖落身上沾着的沙子。而这时他才察觉，自己的右手一直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他摊开手掌。那是一块，蓝矾一般美丽的，深蓝的鳞片。

（完）



作者逼逼叨叨：

卢基诺这条“人鱼”是带稀薄深潜者血统的蜥蜴人进一步异化，保留双腿而长出腮、蹼和鳍等水生器官的产物……变异次数太多，迪鲁西都已经开始木了，感想只剩下“长了蹼的双手拿笔会打滑很麻烦”。算是长生种，被幼年诺顿目击后十几年来外表未变，会随机救起坠海的人。

至于坎贝尔为何能抵御歌声没有陷入沉睡……因为他多少也混了点奇怪的血。最后小腿发痒其实是开始长鳞了。畏惧深海的小人鱼，海的女儿（？）

坎贝尔：能把深潜者混种认错成人鱼的屑
迪鲁西：频繁从邻居海妖口底下抢人的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