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食癖



当威拉德率领的V海运小分队抵达目的地的时候，这里的季节刚好步入春天。

经历了长途跋涉的队员们神态各异地提着他们的武器和行李，带着点异邦人特有的好奇和矜持规规矩矩地站在庭院门口，望着他们的队长用熟练的外交辞令和借宿的屋主客套地寒暄。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他们中黑发的那个少年不出所料地走了神，视线被一只环绕在身侧的蝴蝶吸引了过去。

……啊、天气，暖起来了。

尤里眨巴着一双湛蓝的眼睛，望着那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没有任何戒心地凑近了自己的鼻尖。翅膀煽起的气流戳得他有些痒，冷漠的猎犬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打喷嚏的冲动。
蝴蝶绕着他转了一圈，最终向远处飞去。当尤里收回目送着对方飞远的视线后，被近距离瞪着自己一脸严肃的菲利普狠狠吓了一跳。金发的小个子少年快把他的头贴到自己脸上了，队伍里的猎犬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抬起眼睛直视回去，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问。他最年轻的队友有些烦躁地挠了挠翘起的发梢，用明显在后怕什么的语气问道，

“尤里，告诉我……你刚才没有想吃掉它吧？！没有吧？？？”

明显有过前科还把队友吓成心理阴影的少年闻言无辜地偏了下脑袋，在对方不安的神情中安静地摇了摇头。

“……没有。”
“——你那个诡异的停顿是怎么回事？！？”



菲利普永远忘不了他刚加入这个队伍时，无意间目睹了自己队友奇怪的癖好后所受到的冲击。
身边外表正常的少年，上一秒还安静地盯着眼前飞舞的蝴蝶出神，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将眼前移动的物体一口吞入了口中。
属于昆虫的几条腿在少年闭合的嘴边颤巍巍地蹬了几下。这画面太过震撼，菲利普愣是僵了好久都没敢动弹。天知道他下一个要吃的是不是我——队伍里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的那个下意识地抖了下身子，在自家队长“不是和你说过了这种东西不能吃快吐出来”的大呼小叫里僵硬地看着黑发的队友皱了皱眉，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似的将嘴里的物体吐了出来。

……你们天狼，原来是杂食性动物吗？！？

金发少年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下虫子被含入口中的触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用最快的速度远离了这个他原本就带有成见的天狼种族成员。



确切地说，尤里·吉洛夫很多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将蝴蝶塞进嘴里时自己在做什么。那个时候他大部分都处于神游的状态，脑海里堆满了有的没的过往。

狗镇的春季非常短暂。在只有一个月的日子里，植物会竭尽所能地努力伸展出自己用于繁衍后代的美。这段时间是幼时的自己最喜欢的时期，能看到常年白色覆盖下的家乡难得一见的样貌。新抽出的枝芽，色彩缤纷的花朵，吵闹的虫鸣，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色里点缀着冬季里感受不到的、属于生命的活力。
这样的季节，非常适合还是个小不点的天狼幼崽外出活动。米哈伊尔——尤里记忆中最可靠的兄长，最喜欢在这样的日子里带着自己走路还会摔跤的弟弟在野外毫无顾忌地撒欢，并美其名曰感受自然。

“尤拉奇卡，你看这个。”

也还是个孩子的米哈伊尔兴致勃勃地向他的弟弟展示他手里握着的东西。那是一块刚挖出的植物根茎，脆嫩的色彩让人禁不住眼前一亮。米哈伊尔将上面还粘着的泥土拍打干净，掰了一小部分递给他那瞪着一双大大的湛蓝眼眸紧盯着他瞧的弟弟。

“吃吧，很甜的。”

年幼的小狗接过来直接就塞进了嘴里，吧唧着嘴巴吃得香甜，因为齿间感受到的丝丝甜味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幼崽在成长的过程中，会经历一个看到什么都想往口中送的阶段。在他们的母亲因为家事繁忙而将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狼崽托付给自己照看的时候，米哈伊尔从没想过，小孩子的好奇心居然能够如此可怕。
尤里几乎咬过了所有他能找得到的东西，包括各种衣物、玩具、来历不明的花草，和米哈伊尔脆弱的手指。年纪不大却无比负责的兄长抚摸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指尖，暗暗下定决心要由他这个哥哥来教导弟弟，什么是正确的、能吃的东西。
所幸，他的弟弟十分乖巧，对自己的话几乎是深信不疑。他带着年幼的小狗啃过新生的嫩芽，尝过树皮后面甘甜的汁液，还有芬芳的花蜜，那些他同样用好奇心实践出来的、属于孩子们的秘密。尤里总是用无比崇拜的目光追随着他无所不能的哥哥，让一向喜欢恶作剧的兄长起了逗弄对方的心思。
就像是提前安排好一样，一只蝴蝶在兄弟俩的面前飞过。米哈伊尔抓住机会喊他的弟弟，让对方去注意眼前这只在其他季节难得一见的生物。

“这个很好吃哦，比妈妈不让你吃的糖果都要甜。”

话音未落年幼的小狼崽就扑了上去，在兄长来得及阻止前便嗷呜一口吞下了可怜的蝴蝶。剩余的几条腿在紧抿的小嘴外面扑腾，引得米哈伊尔在自家弟弟准备咀嚼之前紧张地拍上对方鼓起的脸颊。

“骗你的尤拉奇卡——这个不能吃，快吐出来！！”
“呜……苦的、”

小孩子的脸皱成了一团。尤里在吐出嘴里的古怪味道后，望着面前捶地大笑的兄长，委屈地呲了呲牙。
然后他轻车熟路地瞄准了对方的手指，扑了上去。



后来两人被他们得知事情原委的母亲狠狠地骂了一顿。有些幼年期不经意间养成的习惯，会遗留在模糊的潜意识里。在来自狗镇的孩童还懵懂着努力习惯翻天覆地变化的日子里，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每次都伴随着收养他的监护人头疼的说教。万幸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事发生的频率越来越低。等到尤里将近成年的现在，几乎不再有了。



“……有过那样的事啊。”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很多年后，尤里窝在他失而复得的兄长兼恋人的怀里，用略带怀念的语气述说着这段记忆。米哈伊尔心不在焉地听着自家弟弟的声音，鼻尖蹭上眼前还有些潮湿的黑发——是和他同样的洗发水的清香。
心怀鬼胎的吸血鬼在等到话题暂时结束的瞬间掰过了对方的脑袋，堵住了面前那双他思念了许久的唇。
黑发的少年在逐渐变得急促起来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呻吟声中硬生生扯开了一条缝。尤里带着点不甘心推开了来自他兄长的亲吻，漂亮的蓝色眼瞳里堆积着一抹埋怨。

“嗯，哥哥……”
黑发的天狼抬起手来随便擦了下嘴，不动声色地将嘴角的唾液抹去，继续道，
“……当年你骗我吃掉虫子的时候，有想过长大后要和这张嘴接吻吗？”
“…………尤里。”

——哈啊、他的小狗在记仇。

米哈伊尔有些头疼地扶上额头，试图转移这个话题，可惜还没等他开口，他的弟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让我数数看你喂我吃过哪些东西……嗯，根茎、树皮、刚长出的嫩芽、蒲公英的种子……”
“尤里……”
“蝉蛹、蝴蝶……有一次差点是泥巴里的蚯蚓。”
“对不起，我错了……”
“啊！还有——”
“…………”

米哈伊尔望着他怀里成长为一匹成年天狼的少年突然转过头来，湛蓝的眼眸闪闪发光。
然后，他便被温热的触感和模糊的话语再次封堵了呼吸。



“——还有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