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早便停了，阳光在皑皑的雪上吐出暖融融的气息，外头扫雪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近来无战事，一切静好，像是天公难得发善，许了人间一万年清平世。

　　昨儿折腾了大半宿，燕听云此刻还沉在梦乡，他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半露不露的脊背上除了狰狞的陈年旧疤，就全是孟青槐留下的印记。

　　很多年以前，燕听云还是个刚参军不久的新兵蛋子，和所有新入伍的一样，他没什么赫赫战功，只有一腔少年人炽热的赤血。

　　那时候的孟青槐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他深爱的母亲也并未去世，他仍可在母爱的娇纵中去天地间恣意。

　　雁门关是母亲的故乡。

　　母亲却只带他去过一回。

　　就那一回，便叫孟青槐遇着了今生今世再也逃脱不得的人。

　　燕听云还记得那天，他本是打赌输了去林中捉些野味来给兄弟伙们打打牙祭，却不期撞见了孟青槐。

　　那马背上的少年拈弓搭箭，只一发便命中了燕听云面前的野兔。

　　北地的阳光多冷啊，照在孟青槐身上却暖融融的。暖阳漫过他发端眉梢，少年精致的面容被光影细细勾勒，他朝燕听云粲然一笑，天地就忽地千秋岁好，万世不老。

　　这样鲜活的孟青槐在燕听云心上住了很久，久到你倘若剖开他的心，便能发现上头深深刻着那人模样。

　　那年过后，孟母便与孟父和离了。

　　再一年，孟母因病辞世，孟青槐千里奔丧，照着母亲遗愿将她葬在少年时心上人的墓旁。

　　一只孤雁和一匹孤狼，只需雁门关的一场大雪，便能成为彼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从那以后，雁门关每回大雪，燕听云都会在驿站等他的南雁北归。

　　年复一年，等身上又添了新伤，新伤成了旧疤，少年人也成了翩翩君子。

　　燕听云却不比以往开心了。

　　他知道的，孟青槐在一年又一年地衰弱下去，像秋天刚抽枝的树，还没来得及开花便被冰雪困冻。

　　孟家三代为官，可孟青槐随他母亲，一心只想自在逍遥天地间，做个游侠浪子。

　　母亲在时，他大可尽随心愿，如今母亲去了，也没人会陪他做天涯梦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一步步走在父亲安排好的路上，身陷官场囹圄，再效少时弹琴习剑皆成奢求。

　　只有每年母亲忌日，他才能脱身片刻，飞驰千里奔向梦中的自由。

　　燕听云无父无母，他这样的孩子，在边关就像路旁的野草一抓一大把。

　　他们躺在草上，睡在风里，跟着云四处流浪，倘若日子不是那么苦，这样的无拘无束是最叫人羡慕的。

　　燕听云的童年一半是这样的逍遥自在，一半是挨打受骂。从春到冬，饥饿、病痛、寒冷……数不清的折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那些所谓的自由都是命运下不堪一击的朽木。

　　但对于一个快要溺亡的人而言，即便是朽木亦如赐予生命的神灵。

　　孟青槐就是这样一块朽木，就是燕听云的神灵。

　　燕听云醒来时太阳已升得老高，索性今日轮休，倒也没人来扰。

　　他忍着腰上的酸疼，将衣裳一件件穿好，起身出了帐子。

　　外头阳光大好，雪在慢慢融化，他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忙带了防身用的短刀，又借了匹马，一路朝东边的雪林子里奔去。

　　孟青槐说过，等风雪一停便要回江南了。

　　

　　孟青槐并没有回去，他此时正在母亲坟前弹她最爱的曲儿。

　　今日天气回暖了，他弹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手上便生出许多汗，湿湿滑滑的，随着手上的动作裹上琴弦。

　　燕听云驾马赶到时，正是这支曲的高潮，只见孟青槐手上飞快拨挑，那乐声听来似有江流入海风卷云飞之势。惊起的林鸟也在天上久久盘旋，不肯散去亦难归巢。

　　忽然，一声弦断，孟青槐的手滞在半空，良久他才落下将余下嗡响的六弦抚息。

　　燕听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孟青槐抱着琴慢慢站起身，雪从他衣裙上滑落。

　　“槐哥儿。”

　　孟青槐没有回身，他手上忽然失力，楠木琴闷然坠落在地。

　　燕听云忙上前去要扶人，却被孟青槐抬手挡开。

　　“云哥……”

　　“够了，孟青槐。”燕听云心中无名火起，郁结在胸口，像一大块冰，冷得他五脏六腑隐隐发痛。

　　“你他妈看看你自己还有个人样吗！”燕听云有太多话想要对他发泄出来，最终却只这么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

　　孟青槐仰起头，长叹出一口气。

　　“我们不去做那劳什子官了好不好？”燕听云喉头一梗，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颤着。

　　孟青槐看着鸟儿一只只飞回巢里，他不说话，眼中除了天空的蓝没有任何颜色。

　　“我好累啊。”他忽然道，低了首慢慢闭上眼，一把将身边人抱住，“云哥，我的琴坏了，回不去江南了……”

　　燕听云脖上一热，一滴水从他领口滑进，试图融化所有的冰冻。

　　“那就不回去，再也不回去了。”他安抚似的蹭蹭孟青槐。

　　孟青槐贪恋地呼吸着身边人的气息。

　　天地好大，怀中人的温度真切可感。两根在冰河种的朽木相互依偎着，所有虚幻的躯壳在一瞬间被彼此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