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奉师命。”王杰希倒是神色坦荡，只不过他这句话，如果换了黄少天在此，定会吐槽“扭扭捏捏，说了和没说一样！”

而喻文州则是很快察觉出了那一丝丝的异常，“师命？”他似是有些疑惑，歪了歪头笑道，“我原本以为是林师叔叫你来的。”

喻文州会这样说，是因为王杰希虽是名义上微山掌门首徒，实际上真正带他研习医术武艺的，却是他的师叔林杰。只因当年微山上的那位老祖慧眼识珠，一眼就定了王杰希为日后微山的衣钵传人，林杰向来淡泊，不愿在门中任职，未来的传人却是一定要占一个微山首徒的名分的，于是不得已挂到了现掌门曲秋染的门下，素日里，这位挂名师父十分谨慎，只让王杰希专心跟随林杰，从不以师父自居，更不会以门中俗务相扰，毕竟，微山上下都视王杰希为天纵奇才，曲秋染曾笑言，只待芝兰玉树长成，于我庭前熠熠生辉。

这人果然敏锐，王杰希心里暗想，可也难怪，毕竟这人在微山上住了快一年。四年前，他被召回师门，一向只闭关清修的师祖竟亲自嘱托，让他南下去接一位重要的客人，王杰希本是琅琊王氏嫡系出身，士族子弟自带傲气，他天资奇高，兼之又是掌门首徒，向来是不耐烦这些待人接物的琐碎事，然而师祖说的郑重，他不忍推辞，千里迢迢将人接了来，一路护从北上，再后来……。

他微微叹了口气，微山上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他与那人朝夕相处，春花秋月，夏日冬雪，煮茶论道，赌书练剑，再后来那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无不牵动着他的心弦。山中那段岁月绵长如醇酒，王杰希每每想来，只觉得大梦一场，醒来之后，满心满眼之人只是南柯一梦，悄无声息，就从他身边消失了。

再然后，一别经年，他在江湖上遇到了同为蓝溪阁出身的黄少天，却从他口中得知，喻文州不在蓝溪阁了。

“文州他随蓝溪阁的船队出海了。”他还记得黄少天当时咧开的嘴角，手中的灭星第一次哐啷一声坠到了地上，出海了，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一阵风吹过，被汗浸透的长衫冻得他打了一个冷战，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几下岭南，费劲心力也没有半点音讯，原来这人真的像当初对自己说的那样，去寻天空海阔，看万里山河。

神思回归，他的心中一阵酸涩，然而却不想在喻文州面前露出破绽，只能一手握拳，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神色，“虽是林师叔与叶秋交好，但师叔近日去帝京了，想来还没有收到叶秋出事的消息，许是师父是怕他着急，先派我来看看。”

“曲前辈向来古道热肠，”喻文州心下了然，却轻轻巧巧挑破了王杰希的言外之意，“然而一月之后就是嘉世承办的武林大会，想必让你前来，也是存了让你小试牛刀的心思。”

武林大会，本是武林各大门派竞相展露新秀弟子，切磋较艺的盛会，原是三年一次，常有武林前辈高人以秘籍，神器等作为彩头，因而颇具有吸引力。换而言之，就算不为了奖品，倘若能在各大门派面前崭露头角，有幸被哪位前辈看中，也是前途无量。只是二十年前朝堂动荡，如今的天子原是外戚废幼帝取而代之，然而手段太过酷烈，人心不稳，原本属于中原的南岭，西疆之地，当今的朝廷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掌控。朝堂如此，江湖亦然，这二十多年间，武林大会只在中原的嘉世、微草、烟雨楼、雷霆门等几个门派中承办，南岭的蓝溪阁，西疆的百花谷等百年大派，已是许久不曾有弟子公开在武林大会上露面。

“莫要取笑，”听到这里，王杰希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神色有些忧虑，“武林大会，虽说是各门派同台较艺，然而或多或少都要给东道主几分薄面。如今江湖传言纷纷，嘉世失了叶秋，这次大会倘若再没有出色的弟子，陶轩面子上怕是不太好看，他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逼走叶秋？离大会还有一月，武林中人就已经齐聚余杭，局面如此之乱，除了叶秋之事，怕是还有不少别有用心之人，借机浑水摸鱼。”

王杰希沉思的时候，右手拇指总会无意识地摩擦中指执笔处的关节，喻文州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手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眼底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片刻后，又决然转开，“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低下头，看着袖口密密麻麻、连绵不断的云纹，轻声说道，“时辰不早了，你一路奔波，早些歇息吧。”

“你要去哪里？”见喻文州起身，王杰希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喻文州的袖子，话一出口，顿时感觉到了不妥，天色已晚，喻文州能去哪里，难不成你要让人家和你睡到一张床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王杰希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的放下了袖子，而喻文州沉默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放心，还欠你一顿饭呢，不会走的。”

“我不是不让你走。”王杰希脱口而出，这句话听着也不大对，然而他已经不管了，只出神地盯着喻文州的侧脸，那轮廓在烛光下模糊成一个光晕，和很多个怅然若失的午夜梦回一模一样，“文州，”他喉咙酸涩，只能喃喃自语，“不要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