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5年，江苏滨海渔村，度假胜地。
小型机场繁忙而嘈杂，滞留的旅客打着手势，操着熟练或蹩脚的华语和通用语，将咨询台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在大声说话和快步行走，机场广播的女声显得遥远而缥缈。
苏沐秋和苏沐橙开了辆小型越野车，黎明前便动身出发，躲过盘查，来到这个偏僻的小港湾。这是全国唯一一个人工验票的港口。
所有履历上存在不方便透露的小秘密的人，都企图从这里找点门路，趁他们还走得了，离沦陷区越远越好。
深秋的风混合着刺骨的潮意，苏沐秋从车里取下长灰围巾，把黑色贝雷帽顺手戴在妹妹的头顶。苏沐橙低头时瞥到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她眼神越过一排图片，停在头版的大字标题：一九四五。
他们在路上匆匆喝了些劣质饮料，吃了一顿简易便餐，下车以后直奔机场大厅。苏沐秋用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他没有去挤那条长长的队伍，只站在滚动的屏幕前研究了一阵书面通知。
五十米外，苏沐橙直接拦住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露出一个微笑，“我第一次来，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
十公里以外的边境酒吧，晚上。深色的绸幔，闪光的巨大水晶吊灯下舞池里对对舞侣，踏着舞步，满脸的欢歌笑语，丝毫看不到对战争的恐惧。
“身份证上的电子码他们两个人都不能扫；护照被扣留；越境申请通行证照样有预留个人信息。”角落里棕色头发的男人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这东西我没有办法。”
“然后呢。”叶修理所当然地问。
“改坐船。”王杰希凝视他，“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介意也没用，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晚上，我跟你们一起上船离开。”
叶修点点头，两人凑近了低声交头接耳。
不远处，苏沐橙坐在窗边，深灰色长大衣非常合身，显出她俏丽的身形。她戴着一顶可以压扁的黑帽子，没戴戒指的手指搭在白桌布上轻轻敲打桌面。
航空公司的飞机三个多小时以后就要起飞。苏沐秋坐下时眼睛还在不动声色地四处寻找，“说要卖给我们票的那个人，怎么一直没看见他。”
“哥，我觉得你出现在这里不安全…”苏沐橙有些焦急。言语未竟，钢琴声响了起来。第一串音符落下，怀念往昔的音乐如同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苏沐秋倏地睁大眼，他再次站起来——这是他父亲所做的唯一一首钢琴曲，知道的人寥寥可数。
灯下的黑发男人有些似曾相识的眼熟。他白肤，上身挺直着，手势翻飞，把一首柔情的旋律弹得略显乏味。直到结束的时候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男人站起来，望进他的眼睛径直走了过来：“苏先生。还记得我吗？我以前去过您家里。年前我们还在您父亲的葬礼上遇见过，我是他的学生。”
苏沐秋黯然地微笑，伸出右手，“抱歉，您是？”
“我叫叶修…”
他的话音尚未停住，只听砰地一声冲天枪响，宪兵队冲了进来。黄种人和白种人混编的一队士官端着枪，戴着头盔，胸前印着白色的MP字样，踏进来的步伐将整层楼震得嗡嗡作响。男人女人们从座位上跳起来，抬头张望，复又低下头去。
叶修猛地抓住两人的手，眼神坚定，“跟我走，相信我！”
王杰希瞥了他们一眼，然后穿过餐厅，疾步走向大门口。
“你这里有苏沐秋的踪迹！”带头的人眉毛劲直，声音响亮，“他手上握有核能计划的核心机密，已经被定性为间谍分子，当局不允许任何人窝藏包庇他。”
“少校先生，不必激动，我这里有上海来的所有不该出现的人的踪迹。”王杰希微笑，熟稔地按住他持枪的手，“只有一个大门，谁也跑不出去，您急什么。”
“那可不一定，我才知道几年前你还是政府军的人。”男人嘴上说着，眼睛却弯了弯，“要不是我替你美言了几句，说你是个守法的商人。否则你也会被调查。”
“您还不了解我吗？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我现在是商人，谁给我好处，我站哪边。”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着赌桌的方向走。姓彭的队长一挥手，士官们训练有素地分成几组，窜入人群和房间一一搜查。
“现在出不去了。”叶修领着两人匆匆搭乘电梯上顶楼。
“那怎么办？”苏沐橙急道，眼睛紧盯着变化的楼层数字。
“随机应变。”叶修摁开王杰希的房间环顾一周，迟疑了一下，“苏小姐，麻烦您把帽子摘下来坐到沙发上去。如果有人推门进来就装作受惊的样子。相信我，”叶修注视她，“不会有事的。”
苏沐橙抿唇，镇定地点头。
一楼的赌桌边，王杰希面前扑着几张未翻的牌，头也不抬，“那是我的房间，只有我能打开。也要搜吗？”
得到每一间房都必须搜查的回答，王杰希站起来，领着这一队宪兵上了电梯。他微微收紧手指，一边陪着彭警官聊天，一边快速思考对策，旁边几个抬着枪虎视眈眈。双拳难敌四手。他拖延着脚步，在房间入口缓缓地输入验证信息。
打开门的一瞬间苏沐橙抬起眼，晶亮的，带着一丝慌张，“怎么了？”
眼神相接之下，王杰希以某种默契迅速觉悟，“哦！这是我的…那位。”接着他略带踌躇地凑近了，在带头的彭少校耳边轻声说，“我们之间有一些…小情趣。您懂的，搜起来会比较尴尬。”
少校低头看了眼他指间的戒指，大笑，“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正经人呢。没事！”他拍了拍王杰希的肩膀，交代随行的人，“你们在外面等我。”
他向房间里迈步。
王杰希走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关上了门。
“女士，您是我今晚见过的最…”少校话音未落，冰冷的枪口悄然抵上他的太阳穴。
“别动！”王杰希迅速捂住他的嘴，强硬地制住他，“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扭着他来到沙发上。少校被迫坐下，冷汗涔涔地掏出通讯器，“果然…果然…他们一直都在怀疑你…”
“别耍花样。让你的人全部离开这里。”王杰希沉声说。

***
五年以后。
汽车一颠一簸、弯弯曲曲地向海湾的方向驶去。平原在过去几个月遭受了巨大的破坏，一股强劲的风吹散了硝烟，蓝天映着朝阳，看似安然无恙。
几辆载着士兵的汽车从旁边驶过，士兵们在车上高声唱歌，大肆地开玩笑。王杰希左手边开车的司机喋喋不休地说，“安全利用核能，四五百年前起大家就吵个不停。22世纪早期因为铀矿开采，海洋管理条例修订法案人们吵得不可开交，从那时起，大家就开始布局，争夺核能资源。但峡谷核电站捅了大篓子以后，没什么人再提了。当初的几个核电领域的大佬，同时选上了峡谷的位置。当然也有人反对，就是那个搞人体器官克隆的J. Vincent，他很关心核能的问题，虽然明明跟他八杆子打不着。”
王杰希望着窗外心不在焉，猛地听到这个名字，见鬼一般地转过脸。
司机没注意他，自顾自说，“但他跟这几个人认识，好像他们都是一个什么咨询委员会的。他曾经开玩笑地说，峡谷是关键要塞，万一打起仗来，被人轰掉，那就完蛋了。不过他第二天马上就改口了，说他昨晚喝多了，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至于为什么选上峡谷这个位置，还不是因为大佬跟当地政府还有建工集团的私人关系。Vincent反应很快啊！反正他有意见也没用。”
王杰希撑着下巴，露出外人难以识别的笑容，“现在，虽然不是峡谷核电站，也算是无独有偶——Clark真的要去轰炸核电站了，希望他不会成功。”
“你说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
所以他们这是跨越时空，又扯上一点关系了吗。
王杰希笑道，“您怎么了解得这么多。”
“我也跟这些八竿子打不着。但我女儿在读中学，书架上有他们父子的传记，都是她告诉我的…”
队伍忽然停住了。城市的风貌在眼前显现，人行道、排水沟都被破坏，弹坑累累，王杰希向车窗外张望了一会儿。司机熟练地点了根烟，将他那边的车窗顺势摇下来，“我们都是福州人，去年和她妈妈刚搬到四川去了。上校，战争会结束，一切都会好，大家都会没事的，对不对。”
王杰希推开车门，“会的。”他低声说。
Clark的军队进驻福建控制区北部中心城市时，并没有想过还会遇上什么反抗。这个城市只有一个编号，没有名字，就像历史久远的核弹基地402。交叉路口上士兵凶狠地瞪着眼睛，举着机枪，手指扣住扳机。远处响着隆隆的炮声——直到这炮声在队伍正中间轰地一声响起！
一阵强烈的震撼，整个大地都在颤抖。惨叫声划破沉重的步伐，屋顶的碎片飞到空中，噼噼啪啪地落到街上和附近的房屋上。
排队的人已经四散跑开。会堂整个正面建筑像幕布一样滑落，轰隆的响声断枝一般寸寸撕裂，墙体分崩离析，坍成瓦砾，白色的尘雾冲天而起。
“他们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Clark调整导航，高声嘶吼，“往工业区开！”
高耸入云的工厂烟囱和浓烟滚滚的黑色烟柱，冒着黄色的火焰。消防通道的尽头，贴着布条、挂着灯火管制用的窗帘而变得乌黑的大餐室里，Clark带着特有的盛气凌人的目光，高声道，“Wang，有必要吗。你追着我打了好几年了。”
一百米外，王杰希隐在黑暗中一言不发，毫不犹豫地开枪。子弹瞬间划过空气，在冷硬地金属背景板上炸开火花！
“别动！”Clark镇定地手握控制器，“想想吧，切尔诺贝利是什么下场。你再过来，我们就同归于尽。”
远方的高楼上。
“冷却水系统警报！反应堆堆芯温度可能已经超标。”穿着灰色工服的年轻人神色紧张。
苏沐秋疾步行走，利落地说，“直接关闭。”
“可是温度降下来…”
“需要很长的时间，我知道。”苏沐秋瞥了他一眼，语速非常快，“1号反应堆听天由命吧！再次发广播通知所有的人，全部离开。马上！”
他迅速从顶楼搭乘电梯落下，大步走向门口。长长的栅栏外，苏沐橙摇下车窗，向他招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浓烟滚滚，天空闪耀着，像夏天的闪电一般的蓝紫色火光。
苏沐秋猛然转身，“这不是反应堆爆炸！”接着他冲车里看了一眼，惊道，“叶修呢？”
苏沐橙美目闪烁。
他在爆炸地点中心的E区…
但她一笑，镇定道，“他已经坐另一辆车先走了，明天跟我们会和。”接着她抬起脸，“哥，我们也快走吧！”
苏沐秋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那团浅灰色的、不断上升的烟尘，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伤感。他怀着一种莫名的恋恋不舍坐上了车，扬长而去。

***
王杰希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物朦胧地闪烁了几秒。他头痛，毫无力气，眼掀了一半，险些再次晕过去。
他奋力睁开眼，窗外的白光刺目地使他想流泪。
动弹不得，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感到有人在他身边坐下。虽然他只识别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王杰希，听得见吗？”男声仿佛隔着一层浓浓的雾气，向他缓慢地传来。
但他对这个名字有所感应。然后世界逐渐清晰，他才发现原来眼前有一层隔离罩，正在缓缓打开。
“你不能说话。”叶修轻声说，“你听我说，你没事了。还记得吗？25世纪，你打飞了控制器，所以反应堆没有爆炸。”
王杰希疲惫地深深闭了一下眼，很快再次堕入了黑暗。
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所有的身体机能，没有头痛眼花，手足协调，毫无后遗症。
“他们重塑了你的某些组织。看着挺恐怖的，”叶修靠着床沿，“幸好你一直晕着。”
“我能想象。”王杰希略带伤感地说，“但我再也不想去干这种事了，真的。”
虽然知道叶修肯定会来救自己。但有一瞬间，他饱受死亡的煎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
“长相有点变了，但他们没帮你调整眼睛，瞪我也没用。”叶修耸耸肩，接着从身后变出一面镜子，微妙地说，“不要被新形象吓着，小王同学。”
王杰希笑了一下，毫不在意地接过镜子，“你还能整什么恶作剧，我又…”
“不在乎”这三个字还没吐出来。王杰希单手捏着镜子的一角，笑容凝固，眼中闪过狂风过境一般的凌乱，他猛地扣下镜面，“不要拿这个和我开玩笑，叶修！”
他用力闭上眼，脑中印着刚才在镜中看到的自己。有些微妙的改变，不仔细看不太出来，除了——灰色的头发！
十几年没有发过火的男人，思绪混乱，怒上心头。他高声吼道，“我会和你翻脸的！”
叶修收起笑容，沉下脸，不再逗他：“我是开这种玩笑的人吗？我来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因为辐射，我猜。如果你不想人为干预，以后会一直是这样。”
王杰希闻言跌坐在床上，身上还套着浅蓝色的病号服，他眼眸闪烁，怔怔地自语，“为什么…”
他皱起眉，试图调动思维来分析出一二三四种可能。他被一种还不确定、但异常强烈的激动所笼罩。
难道那不是我的妄想？
“我都已经，放弃了，”他颤抖着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有了个思路，你想不想听。”叶修缓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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