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的尽头，我许下了一个真实又残酷的愿望。
我实现了愿望，所以我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然后我又察觉到了一个事实——我无法再许愿了。




“你醒了。”




最初我觉得我身处在宇宙的混沌之中，没有任何感觉。
渐渐地，我的身体烫了起来，我想起了大爆炸理论，或许我的体内也要破裂开来。
但是与我的预期不符，我的身体只是一直在发烫。烫到超乎了自己能承受的极限后，我又开始觉得冷。
就在我冷得想缩起身体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那个声音。

“别忘记你的诺言。”



……

眼前出现了光芒，非常刺眼。

“起来了啊。”

头上落了一片影子，影子里有两道柔和的光芒。

“我……”

我想说话，但是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好好休息吧。”

我又失去了意识。


那声音——那两个声音我都很熟悉。
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我的。
他在我身边……
我又在哪里……

还有……

我想告诉自己什么呢……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好像是夜里，周围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房间里物品的轮廓。

“这里……”

是哪里？

“是我的房间。”

灯亮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杰斯……？”
“现在你还是别说话比较好。”

他坐在我身边，眼神里有些奇怪的光芒。

“等你恢复好了，我们再慢慢聊吧。”



我听到了声音。
是风声。
这种声音很别致，听起来像某个星球上一种独特的琴。
我站在地上，看着那些弱小的生命。他们和我一样，拥有智慧，却没有力量。

“你在做什么呢？”

我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容貌，问蹲在路边的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着我，他有四只眼睛，像狼蛛。

“我想破坏这些生命。”

他低头，指着在地上一些来回爬动的虫子。
我也低头看去，是蚂蚁。

“你看，它们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它们死了，也没有人怜惜它们的生命。”

那孩子的面容好像在哪里见过。

“所以呢？”

我看着他那阴翳的侧脸，感觉好像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所以，我可以肆意杀害它们。不是吗？”

说完，他站起来，踩了下去。



梦到这里我睁开了眼睛。
依然是自己疗养的房间，没有点灯。

我想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于是我又睡着了。

“这不是你的选择，是我的。”

依然是那个孩子，他蹲在地上低声说着。

“你选择为了保护这种小东西而奉献自己的力量。对吗？”
“这有什么不妥？”

孩子听到我的反问，嗤笑了一声。

“没有不妥，只是我不能接受。”


我发现唯一证明我还活着的办法就是屠戮。
在我消灭其他生命的时候，我还在呼吸，我还有心跳，我还活着就证明我还活着。
我确实还活着，所以我要继续证明自己活着。

“所以我要继续杀戮——”

“能持续某种行为，也是我活着的证明吧。”

我不想死。
我不愿意死。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为了那些，你会选择放弃别人吧。”

我看着他扭曲的表情，心中有些惋惜。

“我会的，但我不会放弃你。”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那种鲜艳的颜色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

是眼睛，黄色的眼睛。

“我怎么了？”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忧伤，看到我醒来后又多了一份安定。

“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为什么？”

虽然带了伤，不过我活得依然很好啊。

“你看，我现在能顺利地说出话来了。不用担心。”

杰斯提斯的脖子很细。
我在看着他的一瞬间，想掐死他。
把那纤细的脖子直接掰断，或者扯开。

“怎么了？”

我被自己忽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没什么……对了，”我感觉浑身发冷，“我为什么受伤？”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




第三天杰斯提斯带我到了户外，接触到阳光的那一刻，我不禁想用手捂住眼睛。

这个世界太耀眼了。
风声里夹杂着鸟鸣声，我感觉头忽然疼了起来。

我恨。
鸟可以自由地飞在天上，发出嘈杂的声音——

然而我却拖着个近乎残废的身体，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了？”

杰斯提斯看着我，目光依然带着胆怯，这么看着他很不愉快，当然平时他那目中无人的态度我也不喜欢。
听着他的声音，我又看向了他的脖子。

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我要活下去。”

他惊愕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回过神来，手上很烫。
那里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红色，像是变成了日冕模式。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吗？告诉我，我因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别过脸。

“等你痊愈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我看腻了他这股让人作呕的模样，感觉被太阳晒着，头痛越发剧烈。




待在黑暗的房间里，感觉头脑越发清醒。

我的憎恨喷涌而出。
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在这里一事无成。

发烫的部位一路扩大，现在整条手臂已经都变成了红色，在黑暗中发出微光。

“我还活着。”

我试着说出这句话，意外感到了放松。

我活着。
所以我一定有要做的事。

另一方面，我也承认我很害怕。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平白无故就开始了憎恨生灵，甚至——

想杀了杰斯提斯。

杰斯提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为什么我会想杀了他。
他究竟对我隐瞒了什么。

“眼睛……”

手臂上的红色似曾相识。
对什么事物我也感到似曾相识。
那就是眼睛——

梦里那个孩子的眼睛。




这天晚上，梦到了少年武藏。

“再见了。”

他第一句话是这个，眼神中的悲伤不下于杰斯提斯。

“我要到哪里去吗？”

我问他，他却只是默默地对我挥手。

“一切都是你的选择。”

我想拉住他的手，但是他的手却化作齑粉消失了。

“我选择了什么？！武藏！告诉我！”

越想抓住他，他消失得越快。

“你选择了活下去，不是吗？”

他最后露出了笑容，眼神已是诀别。

“没错，我要活下去。”

我放弃了。
取而代之的是唾弃的口吻。

“如果我连自己的命都要丢了，还去保护你们这样的生物，你不觉得我才是真正可怜的那个吗？”

“再见了。”

他最后闭上了双目。

“再见，我也不想再见到你这种懦弱的生物了。”




梦醒了。

我感到双臂都像被火烫了一样，不，不止是胳膊。
上半身都变成了红色，鲜艳得像某种生命体的血。

我的血是金色的——

武藏的血——

再见了——

“该死，该死——”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身上好像就多了几分力气。




杀了他。

杀了这个让我无名火起的人。


站起来，头疼又来了。
我蹲下来，等着这阵痛楚过去。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证明我还活着！


“你没事吧！”

门开了，杰斯提斯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哪里疼吗？怎么从床上下来了？快躺下！哪里不舒服快告诉我！”

他想过来拉我，看到我的身体又吓了一跳。

“滚开，别碰我。”

我试图站起来，但脚好像麻痹了一样，一个踉跄跪倒在了地上。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他僵在原地，看着我爬起来。

“……因为，你说了。”



你要活下去。
我愿意为你结束我的生命。

你值得我如此付出。


“胡扯！你算什么！我为什么要为你送命！”

他把我放回到床上，眼神还是那么可怜。

“你好好休息吧，我答应你，一定会告诉你原因的。”


无比的憎恨涌了上来。

我瞪着他的脖子，他的胸口，他的计时器。

一拳——

只要能打一拳！


“谢谢你。”


听到他这句话，头疼剧烈地发作，我不由得松开了拳头。

“无论你是否后悔，我都会感谢你。”




在黑暗中瞪着眼睛，一直瞪到困意又来了。
真没意思。

身体变红的进展又加快了，现在只差膝盖以下还是蓝色的。
我最后会变成什么？

算了，都不重要。
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到一个可以自由生活的地方去。

什么正义，什么守护，都见鬼去吧。
我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活着回来，才不想轻易浪费这条命。


但是有一件事不能忘记。

问清他这一切的原因。




这些天好像都是在梦里度过的，梦里有形形色色的怪兽和其他生命，都是以前我帮助过的。但是在梦里，它们看起来木讷又可怜。
那个孩子到了我的身边，他的眼睛果然和我的皮肤一样。

“你对它们有什么看法？”

他指着那些如同雕像一样死寂的生物。

“毫无同情可言。”

我这些日子里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那你会对它们做什么？”


血。
这红色是血的颜色。
我的身体上全是血。


“我知道了，或许我一直在等待这个转变。”


我要杀戮。
只有杀戮其他生命，我才能得到我确实活着的感觉。
而后因为我活着，我应该继续杀戮。

我不能相信，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生存的意义。
但是我恐惧死亡，我不想为了那些无能的生命断送自己的全部。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需要去寻找答案。

杰斯提斯——






“虽然很想说……恭喜你，但是你似乎并不满意自己的康复。”

他坐在隔壁的房间里，阳光里尘埃飞舞。

“没错，我需要你实现约定。”

我看着他的脖子，毫无缘由还想掐上去。

“我知道了。”

他从阳光里站起来，一步步走了过来。

“站住，你不用接近我。”

我伸出手做出发射光线的姿势，借此警告他。

“你那天为了救我，自己舍身跳进了黑洞里。然后没多久，你出现在了爆炸产生的尘埃之中，我把你救了回来。让你在这里养伤。”


“胡扯！一切都是胡扯！我为什么要救你！！”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救我，但是你说了，要我好好活下去。你说，即便以后没有你的陪伴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对自己说谎了吗？
我不记得自己有过那种行径。
那么我对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才会做出这种事。



“我想活下去，不让他为我伤心。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在一切的尽头，我许下了一个真实又残酷的愿望。
我实现了愿望，所以我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然后我又察觉到了一个事实——我无法再许愿了。



“所以我许了个愿，我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杀死你。”
“不……那不是你的愿望……”


我终于把手架到了他的脖子上，用力地扼住了那柔软的地方。
他每蹦出一个声音，手掌里都好像有什么在动。
头疼，前所未有的疼——

有趣，看来这头疼是用来让我放过他的，不过这次我一定不会放手。


为了一个旁人奉献出我的全部，开什么玩笑。
我才不信世界上有人会那么做。


“我……对你……”

他的眼中滴落了金色的泪水，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真是可笑，他这种自私的人也会流泪？


“但是……但是我也可以……可以把我的温暖传达给你！”


掌心里的温暖，令自己安心。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确实感受到了，谢谢你。”


我感受到了什么？



金色的泪水，牵在一起的手。



我想活下去，不让他为我伤心。




我想活下去的原因——
我受伤的原因——
我在这里的原因——






“不要紧吧？”

我放开了他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咳咳……”

他说不出话来，勉强撑住身体。

“但是代价却是被自我吞噬——被自己的破坏欲与求生欲统治。”

我看着自己鲜红的体表，不禁苦笑。

“抱歉，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的怜悯与善良已经被侵蚀得所剩无几了。
还有最后这一点儿时间，我必须告诉他。


“我要走了，去寻找能让自己找回善心的办法。”

他的泪水又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不过并不是因为呼吸不畅。

“不要伤心，只要我能恢复到原来的我，我一定也会再回到你身边。”

“你别忘了，我是为了你才这么拼命的啊。”

他一味地掉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所以……至少想对你说一声，我喜欢你。”



我把自己的身体分解成无数个光点，令它们四散开来。
当光粒子下次再重聚成“我”的时候，我希望他能重新与我相见。
然后，原谅我的过错。


“你真自私。”


他瞪着眼睛，目光中没了那份悲伤。


“是的，我很自私。所以这次换你为我担心了。你不介意吧？”

我看着他的笑容，好像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是风声，仿若琴声一般悠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