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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泛起白沫的海浪日复一日扑打在礁石上，溶蚀出刀刻般的痕迹。红发人鱼依旧坐在礁石的最高处，鱼尾从边缘垂落，宽大的尾鳍显出薄且脆弱的质感。他抬起手指插进鬓边，将被风吹乱的长发向后拨弄，用柔和的嗓音哼起一段神秘的旋律。这是不属于陆地的声音，会让人联想到沉没的亚特兰蒂斯，卫城安静地矗立金银、象牙装饰的神殿，手执三叉矛的波塞冬雕像前时常游过鱼群。

    阴沉的天空悬着圆月，海面将铺下的月光揉出波纹，像是一条坠落的星河。人鱼就坐在冰冷的银光下，偶尔抬起头，孤独地凝视着月亮。

    和泉一织知道眼前的一切是梦境，如同他之前做的许多个梦那样——海洋、礁石、月亮和红发人鱼。而他是在梦里飘荡的幽灵，总是远远地立在海岸上注视着那个美丽的生灵，却只能看见人鱼侧脸隐约的轮廓。

    于是他走进海水里，先被浪潮冲刷过脚踝，接着浸过腿肚，再是胸口，最后是头顶。他一步走向人鱼，直至被水完全吞没，眼前是一片波流拍出的浑浊。和泉一织没有挣扎，任由夜晚的海浪将他卷进更深处，黑色的短发丝丝缕缕上浮。

    梦终结在逐渐下沉的坠落感中。他在寂静的黑暗中醒来，依旧躺在熟悉的房间，床边的矮柜上摊开两本边角磨损的速写本。和泉一织摁亮床头的台灯，起身将快要画满的二号本抄到膝上，微凉的手指紧紧捏住铅笔，在纸上迅速勾勒出一只月光下的人鱼。

    速写本的每一页都画着人鱼，姿态各异，有时望向海上的孤月，有时晃悠硕大的尾鳍，有时梳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大部分则是他唱歌的样子，双手叠放在心口，哼出空灵悠扬的曲调。和泉一织只尝试画过一次人鱼的正脸，然而不管怎么修改都填补不上他的五官，正如那些虚幻的梦境，渺小的人类义无反顾地扑进浪潮，被吞进海腹中，仍盼不到礁石上的人鱼好奇地回过头，让他拨开海夜的雾气看清面孔。

    沾上铅粉的手指捏住纸张边缘，开始逐一将画撕扯下来，让单薄的画纸整齐地堆积成摞。和泉一织在抽屉中翻找出胶带和小刀，踩着高凳把绘上粗浅线条的画贴牢，待到最后一张落位时这些关于人鱼的速写纸几乎占据了整面白墙。

    执念在不知不觉中扎根，和泉一织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一片海域、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只人鱼正在等待他。



◈◈◈

    蛋糕店的空气里弥散着烘焙的香味，和泉一织将冷藏柜中的甜品摆放好，一扭头便看见收银台前自认为隐晦地用眼神交流的两位女高中生频频看他的方向。

    “一织，帮我确认一下蛋糕盒是不是该进货啦？”和泉三月贴心地帮他解围。

    兄弟间的默契让和泉一织松了口气，转身去储物间清点库存。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抬脚的动作却微微有些僵硬，直到逃过那四道跃跃欲试的目光才放松下绷紧的肩膀。虽然做事向来谨慎且富有条理，心智较同龄人也更为成熟，但和泉一织始终没有彻底意识到自己的魅力所在，甚至习惯于避开他人的追求。

    “请问……这是你的弟弟吗？”扎着马尾的女孩目送他消失在门后才小声开口，“他有没有女朋友？”

    “抱歉抱歉，一织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诶？太可惜了……”

    和泉三月面带笑容地递出手里包装好的甜品，“那家伙可是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去了，将来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画家！”

    “画家吗，好厉害啊，看起来就很有艺术家的气质！”

    “哈哈，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那家伙的。”他冲着预备离去的两位客人挥挥手，“欢迎下次光临哦！”

    五分钟后，储物间里踱出低头处理消息的和泉一织，他的耳朵烧起温度，不自在地立回和泉三月身侧。

    “哥哥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他问。

    “是说那句‘了不起的画家’吗？当然是这样想的，你可是一织啊！”和泉三月搂住他的肩膀大力摇晃。

    “……我会加油的。”和泉一织说，“对了，不止蛋糕盒存量不足，生日蜡烛的种类也应该更换一下了。我一直有追踪蛋糕的款式变革，最近更流行这样的蜡烛，”他将手机屏幕举起，“待会儿会通过RC发给哥哥。”

    “真是可靠呢，谢谢你，一织，总是抽空来店里帮我。作为回报——”一张门票出现在和泉三月的指缝间，“这个送给你！”

    “画展？”

    “没错，最近店里的生意不错，你也和我一样忙的焦头烂额了吧，这个周末去看展放松一下。”和泉三月略带担忧地看着弟弟眼底的青黑色。

    “……我还是会做那个梦。”和泉一织说，“关于人鱼的。”

    “真的不需要去看看医生吗？！”

    “我没事，哥哥不用担心。”他摇摇头，接过和泉三月手里的门票，“或许我真的应该去休息了。”

    至少不要频繁因为飘渺的梦境从深夜醒来，守着那一墙画枯坐到窗外隐隐泛出天光。



◈◈◈

    和泉一织在一幅画上看清了梦中人鱼的脸。

    那天看展的人并不多，入场后，他一路走走停停，在喜欢的画作前驻步细细欣赏。然而，本该是沉静的心却在拐进一处长廊后猛然躁动起来。团状的灯光打在墙面，将悬挂的画框一一照亮，和泉一织的脚步不自觉放得更轻了，像是害怕惊扰到什么。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了梦里被浪潮冲打的礁石，礁石的最高处坐着红发人鱼。

    不是注视月亮的侧脸，也没有隔着海水凝出的雾气，他似乎被人类的出现惊扰到，回过头来，细长的眉毛微微皱起，显出一点诧异。

    他的面容是天真且灵动的，如同活在画中，而画里的时间永远停滞在了回首的那个瞬间。他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近似傍晚夕阳烧出暖色。

    梦中那张模糊的脸骤然被填补，和泉一织的心跳加速，恍惚觉得自己就站在沙滩上，赤着的脚陷进被水打湿的软沙里，耳畔回荡人鱼的哼唱声。

    作为自诩完美的成年人，和泉一织并不允许自己过度放纵于本心的欲求，还会下意识隐藏起部分喜好。但他无法控制对人鱼的情绪，那一面墙就是最好的证据。就算是青涩的高中时代，最无法抗拒绵软可爱的兔耳Friends的少年时期，他也不会如此迫切、如此渴望，仿佛那只人鱼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是人生拼图最大的一块残缺。

    他怎么也料想不到，第一次看见人鱼会是在画展上、在冰冷的画框中，而不是未来他会奔赴的某一片大海。


    傍晚时分窗外飘起小雨，和泉一织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发尾，打开电视随机选择频道观看。那些梦境给他造成了太大的影响，将他拖进离奇的怪圈里，始终被期待与不安两种情绪紧紧包裹，缠绕成快要密不透风的厚茧。灵魂的缺口没有因为那幅画而愈合，反倒撕出更大的裂纹，不断灌进凛冽寒风。他一遍遍向自己索求目前无法解出的问题答案：为什么会频繁梦见那只人鱼？一切难道只是为了把他指引向那幅画？人鱼又是真实存在的吗？

    电视里响起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暂时拉回他的注意力，嘴角敷衍地向上抬了抬。和泉一织点开和哥哥的对话框，想要说点什么寻求家人的安慰，手指刚打出半排字便听见轻到几乎要被节目音效遮盖住的敲门声。

    这个时间段很少有人拜访，他打开可视门铃想看看屋外是谁，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双凑近后放大的眼睛。

    “……？！”

    那双眼睛慢慢向后退，接着暴露出线条柔和的嘴唇和高挺的鼻梁，还有红色的、细软的长发，有几绺正乱糟糟搭在肩膀上。

    握在门把上的手变得用力，接着开门的动作先了思考一步。

    和泉一织在逐渐变宽的门缝中窥到一条人鱼的尾巴。



◈◈◈

    “哗啦——”

    伴随着水滴飞溅的声响，玻璃水缸里的人鱼换成更惬意的姿势，宽大的尾鳍贴在壁上。

    作为神秘的不速之客，他暂时住进了和泉一织特地腾出的一间画室，画室的中心搁着两米高的方形水缸，勉强供人鱼活动。水缸的入口搭有短梯，年轻的画家总会爬到顶上，等待人鱼浮起后小心地伸手触摸那头湿发，或是用指尖描摹五官的轮廓。和泉一织有一双善于捕捉美丽的眼睛，人鱼对他而言就是生命打磨出的艺术品，能让惯握画笔的右手生出创作的欲望。他将画架搁在水缸前，透过透明的玻璃和澄澈的清水观察这个屡次拜访梦境的生物，目光在每一寸皮肤上流连。

    他圈养了人鱼，拥有了海洋秘密的造物。


    卧室墙上的纸被依次摘下，锁进柜子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新画。画上依旧是披散着红色长发的人鱼，姿态各异、神态不一，在水里舒展那条缀着巨大鳞片的尾巴。

    “陆さん。”和泉一织是这样称呼他的。

    陆地的尽头是海洋，是人鱼真正的归宿。和泉一织一边调查他的来源和关于海底的传说，一边期盼他不要过早地离去。他希望陆可以陪在他身边，用那双眼睛注视着他，像梦里看向月亮那样。   


    为了给陆解闷，和泉一织特地将客厅的电视搬进画室。人鱼好奇地盯住那个又薄又宽的黑盒子不放，发现上面亮起光后迅速趴在水缸边缘，尾鳍兴奋地晃了晃。电源连接完毕，屏幕上播放起近期热门的电视连续剧，陆并不能听懂台词，只能通过角色间的互动猜出一点剧情。

    “陆さん看上去很喜欢这部剧呢。”和泉一织说。

    “呜……呜呜？”他歪歪脑袋。  

    “您想学习说话吗？说人类的语言。”

    陆眨眨眼睛，卷长的睫毛抖下一颗水珠，继续把视线落在屏幕上。

    剧情发展到男主角和对手的博弈，一旦失败将没有退路。他的恋人正亲密地抵住他的额头同他说话，试图递出安慰和鼓励。陆看得入迷，手指紧紧扣住缸沿，半个身体探出水面。

    和泉一织不再打扰他，架起白纸开始勾勾画画。纸上的人鱼慢慢成型，是在海中潜游的姿势，预备去古老的沉船那边寻找宝藏。画到一半，他拿起美工刀削尖笔头，却不慎割过指腹，留下一道渗血的伤痕。血液从线聚成滴，和泉一织愣了两秒，不慎将伤口蹭过画纸，红色的鲜血让他瞬间联想到陆的长发。

    也是红的。他心想。

    血渗进画里，晕开后略显浅淡。和泉一织抬头看向陆，正好撞上他疑惑的视线。

    敏锐嗅闻到血腥味的陆四处寻找气息来源，发现是那个奇怪的人类受了伤，只知道傻乎乎地和自己对视。于是他指指短梯，示意和泉一织爬上来，然后“嗷呜”一声含住他的伤口舔舔。

    “唔……陆さん！”

    人类真是脆弱的生物，他们没有尾巴，也没有海底生物那样旺盛的生命力，短暂地活过几十年便永远消散在天地间，就连手指都很容易受伤。

    【或许我应该去安慰他。】人鱼对自己说。

    沾水的冰凉手指温柔地捧住和泉一织的脸颊，额头紧接着靠过来抵住。他们的距离第一次被拉得如此近，近到陆能感受对方的呼吸有多么炽热、身体有多么滚烫，灼得他的胸腔也腾起温度。

    陆的额头抵住和泉一织的额头，就像刚才电视里播放的那样。



◈◈◈

    人鱼有两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其一，每只人鱼都会拥有命定的那个人类。这也是为什么陆会找到和泉一织。

    作为族群的王子，尚未成年就遭遇海底种族战争的陆被族人封进一幅画里保护起来，不慎流落到陆地上辗转了若干年。他在画中沉沉睡去，直到半年前来到和泉一织所在的城市，灵魂的牵引才将他从混沌中唤醒。他开始频繁进入这个人类的梦境，直至将他带到画展的长廊上、那幅神秘的画作前。陆自认为拥有这个人类，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他的画室和电视机，还让他给自己画漂亮的画像。

    其二便是……被爱的人鱼会获得人类的双腿。


    陆近期总能感觉鱼尾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桎梏。他沮丧地在水里缩成一团，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后立刻打起精神，充满活力地趴到缸沿，等待人类一步步爬上短梯。

    “早上好，陆さん。”和泉一织耐心地帮他整理乱成一团的头发，“昨晚睡的还好吗？”

    人鱼的指尖试探性触碰发出声音的喉咙。

    “‘陆’是您的名字。我私自起的，不知道您会不会接受，”和泉一织抓住他的手腕，不让指尖逃走，“虽然说起来很难为情，但我希望陆さん可以……学着念念我的名字。”他认真地请求，“您可以叫我 いおり。”

    “呜……！”

    “是い、お、り。”

    食指恰好点在凸起的喉结上，说话时可以感受到一阵酥麻的震动。

    “い……い——？”

    “抱歉，是我操之过急了。”

    陆挣脱开他的手掌，指尖顺着颈部的线条向上滑到唇瓣，回忆它们之前开合的动作。

    “い……いお、り？”

    灰黑色的瞳孔里瞬间绽出光。

    “……您可以再说一遍吗？”

    人鱼并不明白他的要求是什么，只知道这个人类被他发出的声音哄得很开心，心里燃起了成就感和满足感。他把身体收回去，剩下一双眼睛露出水面，欢快地吐出一串泡泡。

    画室里很快出现笔尖擦过白纸的轻响，陆的尾巴再次传来剧烈的痛感，委屈又害怕地沉到玻璃水缸底部，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严重的病。

    【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他暗自给自己打气。

    【我还想继续给人类唱海底的故事。】

    那些是人鱼用以求爱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