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剑阁飘着的爆竹气味还没散，勤勉的弈剑掌门又坐在了紫微阁中。一众飞剑使、藏剑使、剑魁剑奴……都无精打采哈欠连天，但丝毫不影响陆南亭雕刻他手里的木头。他坐得稳稳当当，仿佛看不见漂浮在紫微阁上空的冲天怨气。
一道白影飞了进来，守阁的亦甄亦幻才有所反应，跟进来阻拦。
白影翩然回头，亦甄顿足，拱手道：“骆师父！”
骆劲贤点了点头，问：“我不能进吗？”
亦幻忙笑道：“能能能！”说着，她扯上亦甄往外走。
骆劲贤在陆南亭跟前站定，陆南亭依旧低着头，恍若未觉。
好半天，骆劲贤只好道：“陆掌门！”
陆南亭这才抬头，淡淡道：“你来了？”要不是他眼神清明，骆劲贤几乎要以为他坐着睡着了。
但看他悠然的模样，骆劲贤更不高兴了，“陆师兄你到底怎么回事？”
陆南亭慢慢问：“你一大早跑过来找茬，还问我怎么回事？”
紫微阁中一众梦游似的人纷纷竖起耳朵。
骆劲贤怒道：“昨天是你让我徒弟出去的吧！”
陆南亭想了想，点头道：“是我，怎么了？亦洛闯祸可不能怪到我头上。”
骆劲贤差点跳起来，“他没闯祸！”
陆南亭敷衍地点了点头，“没有就没有，你激动什么？”
骆劲贤气结，“他昨天一大早出门，到半夜才回来！还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
陆南亭疑惑看他，骆劲贤露出一副“我们都知道是谁就是那位我不想提名字也不能提名字的那位”的神情。
陆南亭就明白了，毫无诚意地怜悯道：“真惨。”
“初一啊，”骆劲贤愤愤道：“好不容易回来过年，又被你派出去，陆师兄，你良心不痛吗？”
“去九鼎城来回也不过两个时辰，他在外头野了一天，管我什么事？”
“帮你放了一天烟花，怎么就没关系了？”
陆南亭一愣，“烟花？”
骆劲贤与他相对无言了片刻，露出了然的神情，捋了捋袖子就要往紫微阁二楼走。
陆南亭急忙一把抓住他，“干什么你！”
骆劲贤怒道：“是不是他！”
陆南亭咳了一声，骆劲贤眼睛一眯，回过头去。好几双眼睛正齐刷刷看着他和陆南亭，写满了好奇。
骆劲贤掩嘴故作深思，然后道：“反正也没什么事，你们都走吧。”
众人一齐看向陆南亭，骆劲贤也转过头看着他。
陆南亭只好道：“走吧，初二也没什么事，散了吧。”
一堆人乱哄哄道：“多谢骆师父！弟子告退。”
“谢掌门，谢骆师父。”
“弟子告退！”
“掌门师伯再见。”
……
然后一窝蜂跑了，连好奇都顾不上，生怕陆南亭反悔。
骆劲贤转过头瞪着陆南亭，“你让他出来解释清楚，凭什么使唤我徒弟！”
陆南亭问：“你说烟花？”
骆劲贤怒道：“问题是烟花吗？”
“是。”陆南亭理直气壮地点头，“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放了一天烟花？”
“你不知道？”
陆南亭看着他不说话。
“……”骆劲贤败下阵来，“整整一车烟花，九鼎城不让放，只能拉到城外处理，我徒弟从午后放到了晚上。”
陆南亭点头，他沉思片刻，嘴角渐渐压不住笑。
骆劲贤愈发生气，“你能不能收敛点！”
陆南亭咳了一声，压下笑，“亦洛辛苦了。”
“赔钱！”
“我又不欠你钱。”
“我徒弟的跑腿费，还有我这个空巢老人，大年初一，连徒弟面也见不着，我有多难过你知道吗？”
“还有南山陪你。”
“这能一样？”
陆南亭点头道：“那下次过年让南山过来陪我喝酒，我也是空巢掌门。”
“你少来！”骆劲贤怒指陆南亭，“楼上那个，我徒弟还轮不到他使唤！”
陆南亭一摊手，“他已经走了。”
骆劲贤眼睛一眯，“走了？”
“今天凌晨就走了。”
骆劲贤瞪着陆南亭，陆南亭淡然地看回去。许久，骆劲贤一拂衣袖，气哼哼走了。
陆南亭又重新低下头去，嘴角带着笑，刻他手里没完成的正阳青年。

剑冢外迷障更重了，困住了更多的挑衅者。
脚下的尸体还柔软，张凯枫低下头，隔着重重迷雾，看见那个魔族脸上狰狞的恐惧。张凯枫与它对视片刻，“啧”了一声，一脚踢上去。尸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到了还活着的同伴们身后。
张凯枫遮了下耳朵，没理会那些大声吼叫如临大敌的魔，不慌不忙地走出了骷髅山。
远远的，他便看见了剑冢门外大红的对联——“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该贴横批的位置，依旧悬着剑冢的狰狞兽头。张凯枫驻足欣赏片刻，不由笑了。虽然不伦不类，但看字迹，还是萦尘亲手写的。
骖龙公还在剑冢内练剑。
张凯枫走近，单手拂胸，“师父。”
剑魔看他一眼，“来了。”
张凯枫恭声道：“来看望师父和母亲。”
骖龙公淡淡问：“从弈剑听雨阁来的？”
张凯枫不由站直了几分，“是。”
剑魔颔首不语，轻飘飘扫了眼门外，又低头继续看手中剑。张凯枫也转过身，看着走进来的魔族。
对方喝道：“你就是骖龙公？”
剑魔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张凯枫上前一步，正要拔剑，剑魔道：“萦尘在后面，你去吧。”
张凯枫低头道：“是。”说罢，他便往里走。
剑魔冷然道：“可惜魔血是蓝的，不然，又何必找红纸来写什么对联。”
张凯枫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萦尘照旧一身粉裳，正在侍弄一盆花，嘴里还哼着歌：“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满屋皆是花香，清幽沁人，盖住了剑冢的杀伐之气。
张凯枫放重脚步走进去。
萦尘回过头，面露惊讶，又马上敛起，“回来了。”
张凯枫点了点头，唤道：“母亲。”
萦尘上下打量他，然后飘然走到屋子另一头，倒了杯热茶，“没去弈剑听雨阁吗？”
张凯枫一怔，不由面露窘迫，接过茶水埋头喝起来。
“和陆南亭吵架了？”
张凯枫冷不丁被呛了一口，边咳边连忙道：“没……没吵架。”话说完，他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
萦尘点了下头，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花叶。剑冢一带多熔岩火山，不像北溟其他地方那般苦寒，水不会结冰，水仙也长得很好，玉骨冰肌，凌波浓翠。
外面的叱骂和惨叫声都已经停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张凯枫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慢慢喝。茶叶泡得正好，甘香醇厚，水还烫，他渐渐被熏出了一头汗，在风雪中跋涉的寒意慢慢褪去。
“桃花开了吗？”
张凯枫回答：“还没有，快了。”
萦尘的声音依旧清泠，听不出太多情绪，“下次来，记得帮我带一枝。”
张凯枫沉默片刻，认真应下了：“好。”
萦尘又问：“怎么不在弈剑过年了？”
“……过了，今天早晨从幽魔裂隙回来的。”
“下次……”萦尘欲言又止，“北溟不过年，什么时候来都一样。”
“……好。”
萦尘便不再说话，慢慢哼起了歌，先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后来又继续唱刚刚的“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剑冢里太暖和，曲调又太催梦，张凯枫便迷迷糊糊睡着了。于是萦尘的歌声越来越低，渐渐不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