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卢克……我爱你。”
  又一场战役结束了。
  黄昏造访蒙德，落日最后的余晖照在凯亚的脸上，为逝去的生命渡上最后一层金光并致以崇高的敬意。滴滴点点的泪打在凯亚满是血迹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却已然没有了呼吸。
  迪卢克紧紧咬着下唇，抱着怀里逐渐冷却的尸体默不作声地掉着眼泪。两人身上皆是斑驳一片，狼狈的现场，幽暗的角落，任凭迪卢克的体温因火系神之眼而变得多么炽热，却也再无法将这幅冷却的身躯重新温暖。
  他抱着凯亚有些发怔，这变故来得太快他甚至没有准备好去接受这个事实。
  “凯亚……你在开玩笑……对吗？”
  迪卢克听见了自己发着颤的，气若浮丝的声音。他盼着凯亚突然跳起来说“其实我是开玩笑的啦迪卢克你怎么这么笨啊？”或者揉揉眼睛装作不耐烦地数落他“我只是很累想睡一觉而已，你怎么这么吵。”
  事实上，回答他的只有远方的鸟鸣。
  ……
（1）
  郊区的巡逻队在遗迹角落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迪卢克姥爷。
  微弱的呼吸，高热的体温，是谁都未曾见过的狼狈模样。
  迪卢克生了一场大病。
  像是掉进了一处水火交融的地段，四周混沌看不见方向。向前，向后，向左，向右，最终回到原地，这是怎么都走不出的恶性循环。
  他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看到了那夜可怖的战场，冰锥穿透了那人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地上，被浸染的血液流了一地，深渊教团得逞的笑声和他自己愤怒的吼叫，失控的火焰铸成末日的黄昏吞没了一切可见之物…而在另一方的冰墙上，他看见了……凯亚。
  冰中的人眯起单眼朝他招手，二十多岁的大男人骤然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小凯亚牵着另一个同样扬着笑脸的男孩朝着迪卢克比耶。
   “迪卢克!你怎么，还没睡醒呀？”
  稚幼的童音穿透混沌的迷雾，冰面破碎，火焰燎人，他掉入无边无垠的深渊。
  昏睡数十天的迪卢克猛然睁开了眼，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呼吸空气。艾德琳担忧地迎了上来:“迪卢克姥爷!您可算是醒了，担心死大家了!”
  迪卢克虚弱地摆了摆手，冷汗还在不停往外渗，身体又累又乏，他现在不想说一句话。
  艾德琳会意，轻轻退出主卧，就在门缝即将闭合的一瞬，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询问:“凯亚他的葬礼……开了吗？”
  “凯亚少爷的葬礼？”艾德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这事我可没有听说过啊姥爷，他不久前还来看过您啊!”
  迪卢克愣住了。
  柔软的红发乱糟糟地散在头侧，他独自坐在床上，面对着主卧唯一的落地窗，黄昏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房间……
  黄昏，凯亚，告白，死亡，没有葬礼……怎么会!？
  他匆匆整理了衣物就拖着大病过后疲劳又乏力的身体出了酒庄，甚至没有跟艾德琳打一声招呼。
  许久未见的外界让迪卢克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他慢慢冷静下来，脸上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色。除去面色苍白等病后遗症，他依旧是那个清冷的老爷。
  蒙德城的大街上还是人来人往，热热闹闹。迪卢克特地去报刊看了几眼，日期是今天的没错，重大事件依旧是些无用的琐事。
  沉重的脚步止于办公室门前。上面的金属牌子上端端正正写着那人的名字——凯亚。迪卢克沉默地站在门口，悄悄攥紧了拳头。很难想象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是紧张于门后是否是间积尘的空房，还是更想嘲笑自己冲动的行为。
  “队长，门外有人想要见您。”
  失神片刻，他听见房间里面有人在说话。明明怀抱着几分可笑的期待，却总觉得门的背后有什么是他不想知道，不想看到的东西。
  就在他提步准备离开时，门也适时地打开了。
  熟悉的蓝发，熟悉的声线，什么都是熟悉的。就这一眼对视，迪卢克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崩坏，瞳孔剧烈收缩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凯亚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居然是迪卢克，也怔了几分。他仔细想了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似乎并没有“调戏酒吧临时酒保迪姥爷”或者“喝太多不小心吃了迪卢克姥爷豆腐”什么的事情。
  “哟!迪卢克，是什么风把你吹过来啦？”短短几秒钟他就迅速调出了只有面对迪卢克时才有的独门贱笑。
  真实的声音…迪卢克像块木头一样杵在他门前一动不动。
  凯亚注意到眼前这人的不对劲——明显消瘦了一圈，那平日里刚好的腰带在他身上显得甚至有些宽大了，双肩也在颤抖。
  “迪卢克你怎么……”
  还没等他说完，面前的人突然头也不回地转身迅速离开了。
  “……怎么瘦了那么多。”
  堪堪补完了剩下的话语，凯亚站在门口看着迪卢克远去的背影很是不理解。
  就像是被一盆凉水直直地浇了个透心凉。回到酒庄的迪卢克双手插入发间，努力搜索着回忆。
  凯亚他还活着。
  他明明是亲眼看着凯亚失去呼吸的。可今天凯亚他就是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那个烈火燃起挽歌的黄昏…没有发生过？
  ……
  迪卢克回到了天使的馈赠。
  用凯亚的话来说，就是“总是垮着小猫批脸的迪卢克姥爷终于来上班了”。
  自从醒来后迪卢克几乎是一直处于一个很疲惫的状态，他昏迷数十天的信息甚至传遍了蒙德城，芭芭拉亲自前往酒庄医治。迪卢克有足够的理由不去酒馆，可今天这个晚班他却不得不上。
  如他所料，凯亚果然在黄昏时分——也就是骑士团平日里没有排班的下班时间，推开了酒馆大门。
  “你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凯亚心情颇好地坐到吧台前，朝着柜台前正调酒的迪卢克扬了扬下巴，打了个自认为很帅的wink。
  “……”
  迪卢克没有理会他，专心致志地把手里的“水火”调好，递给另一名酒客。冷白的肤色与昏黄灯光有着不同的格调，在凯亚眼里，迪卢克光是站在那什么都不干就已经足够抢他眼了。
  听闻迪卢克大病初愈，期间他虽然探望过很多次但都只是碍于他们之间一层薄薄的隔阂而止步于门前。今天迪卢克却是突然站在了自己办公室门前要见他，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对劲，有带着几分兴奋和期待。
  他对义兄的感情早已变了质，这点他的心里是无比清楚的。他有强烈的，靠近迪卢克的冲动，却每次都很有分寸地拉开他们之间的间距。
  这几天不见，迪卢克确实变了很多啊。不仅人憔悴了许多，精神也有点差——
  凯亚正走着神，一杯“午后之死”就被放到了他面前，还未收回的那只手瘦得骨头的凸出都明显了许多。
  不知怎的，凯亚脑子一热直接抓住了那只手。迪卢克的动作一顿，随即抬起面无表情的脸看向凯亚。
  指腹在他凸起的骨节上细细摩挲着，凯亚也是被自己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过迪卢克非但没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把手迅速抽回去，反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凯亚被他这一表现弄得心花怒放。
  只是与义兄的一点肢体接触就已经足够让他开心许久了——还能摸到迪卢克的手，凯亚已经很满足了。
   “抓够了吗？”
  迪卢克出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凯亚痞气地一笑，捧起他的手凑近唇边，极其虔诚地在手背落下一吻:“谢谢你的酒，我很喜欢。”
  迪卢克浑身几乎要炸起一圈毛，赶忙把手抽离，背过身不再去理会凯亚，而后者只是端着酒杯饶有兴趣地看酒保先生的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时针一点点走向十点。迪卢克放下最后一个擦拭完毕的高脚杯，抬手拭去额间的汗，松了口气便自顾自地趴倒在吧台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尚未离去的凯亚。
  疲劳，浑身像要散架了一样疼。
  凯亚就这么看着迪卢克趴倒，线条流畅的脊背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平时撑起的肩胛塌下去一块，消瘦严重。这样疲惫又坦率地把脆弱暴露在他凯亚面前的迪卢克一点也不像迪卢克。
  凯亚却很不忍心把他再叫起来，虽然藏着很多疑问，但让他再耐心等一晚上也未尝不可。
  对待义兄的耐心，他总是足够且不止足够的。
  其实迪卢克很想撇下凯亚缺席这场等了很久的谈话，可是他不能。他必须试探一点信息，起码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疲惫感太过于强烈而想歇息一会，却不知怎么一闭眼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听见义兄均匀的呼吸声，凯亚还是忍不住凑了上去。长长的睫毛如同一片细节丰满的羽翼轻颤着翕动，暴露了主人心中的不安。
  “好哥哥，你就这么睡过去了？”凯亚试探性地问道。
  迪卢克对他的问话没有反应。
  后者壮起胆子在迪卢克唇边闻了闻，没有任何酒味，说明迪卢克并没有醉。
  凯亚想起小时候，迪卢克的睡眠一直很浅。因为小凯亚经常在半夜吵醒他，大的小的……什么事都有，就连“看到鬼了害怕”这种扯淡的理由他都用过。其实他根本没什么事，只是单纯的睡不着想要吵醒义兄满足他的恶作剧心理而已。自此后迪卢克的睡眠一直都很浅，凯亚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从睡梦中抽身回到现实，只是为了在义弟需要他的时候及时出现而已。
  而现在……居然连这样都没有醒么？
  凯亚长长吁了一口气，只是轻轻一捞就轻易抱起了昏睡过去的迪卢克。
  当他踏进酒庄时甚至把艾德琳都吓了一跳。
  “凯亚少爷!迪卢克姥……”
  “嘘——”他竖起一只手指示意艾德琳静音，转而轻车熟路地抱着迪卢克进了他的主卧。
  “凯亚……!别……”细微的气音戛然而止。迪卢克被冰袋的触感刺激得猛然睁开眼睛，一扭头就看见凯亚侧躺在他身边对他笑。
  “我在呢。”
  苍白的唇没有一丝血色，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迪卢克意识到自己做梦了，内容是关于那个血色黄昏。
  “呼……呼…………呼……”
  迪卢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平息梦醒后的彷徨，微喘着再给身边那个作怪的人一记眼刀。
  凯亚飞速把冰袋丢远然后摊手作无辜状:“我只是看你体温过高了想帮你降降。”
  “胡闹。”迪卢克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天明穴，并不想追究下去。
  而此时凯亚正讶异于这人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把他先赶出去——怎么回事，生了一场病后脾气都变好了这么多？
    “咳……你今天早上来找我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他率先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迪卢克扭头看了他一眼，头更疼了。他单手插入发间用力按了按头皮:
  “你记不记得我病前在哪？”
  “你是指昏迷了数十天前你在做什么？”凯亚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乖乖回答了:“那天中午你还在晨曦酒庄准备宴会所需要的用品，黄昏后骑士团的郊外巡逻队就在郊外的一座废弃遗迹里发现了晕倒的你。”
  “很狼狈的模样，衣服破了好几个大口子呢，特别是你胸前，跟被猛兽咬了一样乱七八糟的，血肉模糊。”
  凯亚说着伸手作势就要去摸迪卢克的胸口。可迪卢克没什么反应，甚至凯亚的手就快要摸上他的衬衫扣子了才得到迪卢克象征性往后躲了躲的动作。
  这很反常。要放在平时，他凯亚现在不是被大剑抵着脖子就是被炸毛的猫咪暴揍一顿。可现在，迪卢克却比平日更加纵容他的所有行为，他看上去心不在焉并且心事重重。
   凯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手贴上迪卢克滚烫的胸膛。心脏跳动引起的胸腔震动强健有力，他能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的血管中奔涌而过，而那皮肤上却是一条褐色疤痕，指腹隔着衬衣摸过去能感受到那深深凹陷下去的存在，无比丑陋而狰狞。
  零碎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平凑出完整的情景，那黄昏绝非凯亚说的那般，只有他迪卢克一个人因为疲劳过度什么的又被动物袭击体力不支晕倒在野外。
  这疤痕……对，伤疤。
  迪卢克猛地伸手按上凯亚的手背，胸腔高热的温度从掌心传递，唐突的动作反倒惊得凯亚瑟缩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去看义兄的表情。
  双眼睁得滚圆但明显视线不在任何东西身上，失神的样子是在想着什么东西，咬紧又松开，松开又咬紧的嘴唇显得他十分焦灼。一举一动都是反常的行为。
  他一定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凯亚想，居然连小猫批脸都不继续垮着了，这梦应该非常可怕。
  可转念一想又不知道迪卢克会怕什么。
  愚人众吗？还是深渊教团？或者魔神？
  都不太可能。
  凯亚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被迪卢克按住的手让他的心也变得躁动不已，心跳骤然加速，耳中充斥着咚咚声。他鬼使神差地靠近迪卢克，试探性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中，那人像是软了骨头一样轻易被他移动了。
  真正抱住了日思夜想的人后凯亚更加惊叹于迪卢克的憔悴。整整比先前瘦小了一大圈，浑身上下除了骨头的触感几乎没有了什么肉，凯亚不知道他是怎么再能挥动大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极其疲劳的前提下保持清醒完成工作的。
  “好哥哥……你在想什么？我在你床上这么久了你居然还没有一点想把我踹开的欲望吗？”
  “迪卢克？”
  “姥爷？”
  ……
  凯亚呼唤了半天都没得到回应。
  “这里不是我应该存在的时空。”思考片刻后，迪卢克得出了结论。他曾在图书馆看到过有关时空交错混乱的记载。
  这里一切的人记忆与他都是不相符的。那些伤疤提醒着迪卢克那绝不是一场梦，凯亚的确是离开了，而不是活生生还站在他面前给予他这些奇怪的关怀。
  这是另一个时空的凯亚，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迪卢克，而不是他的。
  在回去之前，他得扮演好这个时空的迪卢克。这很简单，像他平时一样就行了。
  没有什么问下去的必要了。迪卢克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世界除了时间线是平行的之外，一切都与他原本的世界是不同的。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推开凯亚:“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现在可已经是十二点了诶!你就这么忍心把我赶出去吹冷风？”凯亚赖皮道。他大胆地蹭了蹭迪卢克的颈侧，果不其然没有被拒绝。这样不反抗的迪卢克倒是多了几分乖巧，少了几圈对外的尖刺，对于他凯亚来说是好事。
  “……”
  听到过凯亚临终前的遗言，迪卢克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若不是那个时空的凯亚已经遇难，迪卢克估计在凯亚没有临死前他是别想听到这句真心话了。
  该怎么承认自己对他也抱有相同的感情？
  这个问题他不用考虑，因为他们也没有在一起的机会了。失去一方的爱情故事还未开始就已是命中注定的烂尾，凯亚的生命就像黄昏的落日一般缓缓隐没于黑夜，吞噬最后一丝心火的光亮。
  感受到凯亚正试图把自己揽进怀中，迪卢克放松了所全身任凭自己撞进义弟的怀抱，放空意识，沉沉睡去。
  这点小温存，在明白了对方有着相同心意后，他还是贪恋的。
  就让自己放纵一回，离开这个时空前，好好感受与凯亚在一起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