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车声在门口戛然而止，但熟悉的脚步并没有靠近。真司走到门前，在起水汽的玻璃上抹了个圆，看向外面。

今晚的市区有飘雪。莲斜靠在机车上，枝干将他的侧影切成了不规则的残片。金属打火机空晃一下，莲的指尖便被火光擦亮了。他用另一只手护住蓝焰，点燃了嘴上叼着的细烟。末端向内蜷缩，枯萎的纸皮卷起了烟草。

莲很少抽烟。他的黑外套上缺乏黏滞的苦味，窗台上也不会有散开的纸屑。或是碰到了烦心事。只是如果，抽烟能让人忘记疼痛的话，那一根吸完之后，难道不会更加的空虚吗——真司心里想着，不解地盯着门外的莲。

眼前的人无疑是陌生的。如果能走近他，撕开发冷的皮肤，拨开淡红的眼角，就可以看见淡色眼球之中缠绕的脆弱：绷直的血丝纤细而不易断，仿若被削掉凹陷的钢筋。雾霭从纸柱两侧向后流，焚烧的烟尾如木船头般翘起，在风海中沉浮徘徊，而莲只是沉默地将船桨插入逆流的冰水之中，任夹杂着雪粒的气流剥开无色的浮沫。

他没有注意到真司。不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钟声。他叹了口气，仰起头，带伤的嘴角流出了发白的灰色烟雾。

机车上靠着一只失声的乌鸦。它的尾羽和翅膀上覆着星点雪白，干枯的眼珠直视着黑夜，烟雾穿过莲的手套缝隙，薄如纸张的粉层吹乱了乌鸦的长毛，翻出不知何时留下的疤，然而它已被自身颜色混淆，怕是再也分辨不出。莲弹了下烟，纸屑在风中裂开——残渣绽不出绚烂的花火。真司推开玻璃门，走进了灰蓝色的风雪之中。

“莲。”他像以往那样直唤对方的名字。

那人抬起头，缓缓地呼出烟气。甘苦的焦烟掩埋了真司的视线，还有些许温暖的气息，一半是燃烧的热度，一半是莲的体温。真司被呛得咳嗽几声，但烟雾依旧没有散去。漫长的缄默后，头顶的树枝开始颤动，起风了。

“还是进屋暖和一些。”真司笑着对莲说。

“不过室内最好还是不要抽烟。”他又补充道。

莲不搭理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又呼出烟气。真司的视线再次被灰色包围，他试图把粉尘打散，但就在抬手的瞬间，手腕突然被一只发凉的手抓住了。距离因为这个动作而缩短，莲棱角分明的脸庞也逐渐清晰起来。

“我自己会回去。”莲对这样的关心不感冒。但是真司感觉到了，抓着自己的手指在颤抖，网中蝴蝶般的信号穿透皮肤，但又摸不真切，又或者不愿被他轻易碰到。他垂下手指，于是对方也松开他的手腕，夹起叼着的烟。

过了许久，莲才略显疲惫地说：“你还是先回吧。”

但真司没走开。他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站在风中，金发沾上了白色雪粒，分不清到底哪一方才更像是幻觉。

他们四目相视。

机车上的乌鸦已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