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鴇

中原中也，男，22岁，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外勤中，目前正在飞机上，除了旁边多了一条青花鱼之外一切都还好——

——好个X啊！！

港口黑手党的干部黑着脸隔着毯子按住青花鱼摸到自己腰间的手，低下头咬牙切齿地开口：“太宰！”

脸上还盖着完全自杀手册的青年看起来像是在熟睡，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可伸进中也毯子下面的指尖却挑开腰带和皮肤的边缘，从布料的缝隙里挤了进去，触碰到光裸的皮肤和隐约的交界，似有若无地刮搔。

绷带。
比自己微凉的体温。
还有残余着枪茧的指尖。

好险压住了在喉腔里徘徊的声音，中也一把薅掉了前任搭档脸上的书，却正对上一双干涸疯狂的杏眼，逼近樺色，那是让人一眼联想到腐植的湿地的颜色。

默默地，中也又把那本书按了回去，压下帽子遮住脸，躺在椅子上放弃治疗。

一片黑暗中，他听到那条青花鱼悉悉索索地凑近，指尖肆无忌惮地挑开布料，缠绕上不应该的地方，握住逐渐精神起来的器官，然后，戛然而止——

“哈哈哈哈哈~”突兀地，莫名的，低声地，太宰治在完全自杀手册下面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恶心的笑是什么意思啊？”中也一把抽出某人不规矩的手，气急败坏地甩开。

渐渐地，笑声低了下去。太宰治单手拿下了盖在脸上的书，歪着头，平静地看着中也，用着冰凉的语气：“原来是这样啊……我是这么想的啊。”

高空中过分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铺在中也曾经的搭档脸上，灰白，偏光，透不出实感。

中也皱起了眉头，视线从太宰脸上移到了正前方花里胡哨的杂志上，沉默了一会儿，单手拉下遮光板：“…睡你的觉。”

太宰治搓了搓指尖，极轻地笑了一声，缓缓合上眼睛——

[晚安，‘中也’。]

*

他在细雨中惊醒。

身后是灰扑扑的砖墙，面前是深夜横滨的霓虹，脚边是被雨水打进泥里的药片包装。

太宰治沉默着捡起简陋的包装，揉成一团，放进衣兜里。

拜这几块小小的药片所赐，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飞机座位的触感和中也身上极淡的烟草味，隔着二重风景的间隙，他看到了梦寐以求的花与水——但是，还不可以。

还不是可以清爽地自杀的时候。

慢吞吞地，太宰脱下被雨水浸透的沙色风衣，拎起幸存的手机，翻着最近的通话记录，打了回去：“もしもし～森さん～”

太宰的声音飘忽，绵软，还带着隐隐的倦意，医科出身森鸥外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电话那端的弟子做了什么，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制止，也不会制止。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隔着手机露出摸不清真意的笑容，半真半假地开口：“为了等太宰君的回电，我可是一直守在电话面前啊。”

“细雪，森先生眼馋许久了吧。”太宰治说，他吐字极轻，淹没在雨声里，但是同为异能者的森鸥外听的清清楚楚。

“…但是‘现在’，港口黑手党可是缺人的很。”森鸥外笑着说。

突兀地，太宰治抬起头，看着街角的摄像头，冰凉的樺色隔着屏幕看进森鸥外同样暗沉的深紫红色的眼睛，慢慢地，他开口：“我猜，森先生已经给我准备好了换洗的衣服？”

“我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太宰君。”

纯黑色轿车缓缓滑到巷口，穿着黑西装的大汉打开车门，撑开伞，恭敬地把装着衣服的密封袋递给湿透了的青年。

那里面是一整套的西装，还带着纯黑色的风衣，和太宰以前穿的款式完全一样，唯独缺少了配枪。他眯起眼睛，食指把滴水的鬓角绕到耳后：“你腰上的枪——”

带着墨镜的黑手党反射性地捂住腰带，枪柄接合的缝隙里沾着少量白色的粉末和血迹，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困惑地把枪放在了太宰治伸出来的手里。

太宰接过了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推开保险，然后单手把枪口对准了面前的人眉心。

“异能特务科、缉毒警、还有军警的反社会组织监管机构。”太宰大大方方地把脸暴露在摄像头前，轻声说：“政府部门可是一直在等着港黑出娄子，然后好一网打尽。”

话音落下的同时，太宰微笑着扣动扳机。

两枪胸口，一枪眉心，三个掉落在地面的空弹夹发出清脆的声响。

“……嘛，虽然我现在也没什么资格这么说啦。”对着尸体，太宰补全没说完的半截话，从温热的尸身上摸出半板白色的药片，曲期食指弹掉上面沾染的血珠，揣回口袋里，重新拎起手机：“喂~在听么，森先生？”

“真是坏心眼。”太宰轻飘飘地抱怨：“让过气的干部处决触碰禁忌的成员，这样下去可是会被部下抱怨的哦~森先生。”

“虽然做法有点小差别，不过不愧是太宰君~”

“饶了我吧，我是柔弱的脑力工作者啊。踹人可是小矮子的活。”他说的神定气闲，屏幕另一端的森鸥外却没忍住慢慢收起笑容。

间隔了一阵之后，森鸥外开口：“无论如何，欢迎回到港口黑手党，太宰干部。”

太宰冲着摄像头摆了摆手，装药片的铝泊板从口袋里溜出一角，反射着晦暗的天光，晶亮。

*

“喂，醒醒。”

“太宰，醒醒，到了。”

半梦半醒间，太宰治听到了蛞蝓聒噪的声音。

“说谁蛞蝓啊你这混账青花鱼！快给我起来，别给人添麻烦！”中也一巴掌拍在蠕动着的海产品的后脑。

太宰治在飞机的座位里又蠕动了两下，逆着日轮，慢吞吞地从毯子里探出眼睛——

【正午の管楽よりもしげく、琥珀のかけらがそそぐとき】
【琥珀色碎片纷纷倾泻，那喧嚣胜过正午的管弦乐】

——啊啊，‘中也’。

*

法国，巴黎，香榭丽舍。

笔直的橘红色树冠装点在一目尽收的街道上，带着法兰西独有的浪漫和碧空交相辉映，协调而有序，是太宰治许久没有见过的风景。

不过中原中也总觉得一下飞机就直奔景点有哪里不大对头的样子，他应该是来出差的……谈判？剿灭？还是什么来着？

“在想什么，中也？”走在后面的太宰治捅了捅步伐慢下来了的搭档的肩膀，问。

中也皱起眉头，回过身犹疑地打量着太宰一如既往的脸：“你…又做了什么？”

太宰蓦地治停在了原地，眯起眼看着隐隐透出迷茫的青年，半晌，轻柔地开口：“在说什么啊，中也。”

“会面不是在明天么，所以今天有足够的时间先去逛一圈呢。”

是这样…么？
对了，是这样啊。

中也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舒缓开，回过神的时候一如既往的恶劣的前任搭档已经豪气地把自己的卡拍在了冰淇淋车的老板面前：“来两个冰淇淋，一个要单球的草莓味，另一个的话，我要牙膏味的，三…不，四个球！”

中也嘴角抽了抽：“我不吃奇怪味道的。”

太宰幽幽地开口：“那不是给你的。”

“所以说，你用我的卡，给你自己买了四个球？”

太宰治无辜的把手里可怜兮兮小了不止一圈的单球草莓冰淇淋塞进中也手里：“喏，狗狗能有自己的份就已经要对主人感恩戴德了~”

中也无语地看着手里粉嫩嫩甜腻腻的食物，但是面前卖冰淇淋的老板脸上友好的笑容让他没办法把这支甜筒扣在太宰脸上，只能僵硬着举在手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太宰这家伙一脸纠结地拿回了一支超级巨大的蓝绿色冰淇淋：“……牙膏味？”

太宰治苦恼地舔了一口，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不，是薄荷……恶呜。”

活该！这家伙活该！

中也正在幸灾乐祸，边上不要脸的海产品就探过头来，结结实实在他仅有的一个球上咬下一口：“喂！！”

“嗯~？”那家伙微笑着看向他，刻意地放慢动作舔食掉唇边沾染的浅粉色，溜出来的舌尖水润艳红。

鲜明的颜色烙进眼底，中也刚想骂出口的话顿时磕磕巴巴堵在嘴里：“四…四个还不够你吃？”

“中也的比较甜嘛。”太宰理直气壮地回道。

“不过话说回来，”太宰治吧嗒吧嗒地舔着属于中也的那一支冰淇淋，顺手把自己不吃的薄荷冰淇淋塞回中也空了的手里，一脸无辜地感慨：“这都要计较，小矮子真小气啊，怪不得一直单身。”

橘发的青年不自觉地捏碎了手上的甜筒，蓝绿色的奶油混着甜筒碎从漆黑的手套上点点滴落在地面。

皮皮宰扯了扯嘴角，小碎步的往后挪了几寸，嗯，还舔了几口原本属于中也的雪糕。

中也缓缓眯起钴蓝色的眼眸：“啊，你这青花鱼真的敢说啊。”

听着耳边响起的骨节摩擦的声音，太宰三两下啃掉仅剩的几口甜筒，弯下腰身，还裹着水色的舌尖无声地卷上中也漆黑的手套，逆着冰淇淋流下的方向，一寸一寸舔食干净——

【落花枝に，かへると見れば，胡蝶哉。】

中原中也，熄火。

然后他尝到了自己埋单却一口没吃到的冰淇淋。

草莓。薄荷。
柔软。冰凉。
轻飘飘，甜腻腻。
在人来人往的异国街角。

极近地，中也看到了那家伙垂下的眼睑。

——鴇红。

*

“今晚。”

太宰治坐在实木的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报告书，扔进和装潢格格不入的铜制火盆。

“明天。”

第二份报告书消失在绑着绷带的指尖下面，卷起火星。

“今晚。”

就像是在做高中女生之间流行的恋爱占卜一样，黑发鸢眼的青年说一句，烧一份。

在他身后站着的黑手党目不斜视，只能在心里为即将要重新写文书的同僚们默哀。

“明天。”

“太宰先生！”纸堆只烧了一半，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穿着黑色大衣的青年一收到消息就泡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撑在门框上，纯黑色的眼睛里是近乎狂热的光。

“…今晚。”火盆被突如其来的风息卷的摇曳明灭，太宰捏着纸张的指尖顿住。他抬起头，隔着被高温扭曲的空气幽幽地望了过去：“…是芥川啊。”

慢吞吞地，他拿起最后一份倒霉下属的报告书，捏着一角轻飘飘放进火盆：“…最后一份是明天啊。真悲惨呢，小矮子又要等上一整天了~”

等到火盆里的残片灼烧殆尽，他这才分出精神到另一边：“对了，芥川君。歌词是怎么唱的来着……”

“阻挠别人恋爱的人，就算是窗外的月亮也会憎恨他。是这样的吧，芥川君？”太宰治哼着变调的歌，问。

门口的青年不明所以，一时间愣在原地，耿直地回道：“在下不曾听闻，是有什么问题么？”

“不，没什么不妥啦。”太宰治拍了拍指尖沾染的灰烬，微微向右偏过头，是僵硬的三十度。

“不过，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么，动起来之前，先想一想…”太宰治用毫无生气的冰凉声音说：“下次，就是两拳加五发子弹了。对吗？”

芥川的表情凝固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在太宰愈发冰冷的视线下艰难地低下头，从干涩的喉间挤出字节：“在下…知道了。”

蓦地，前一秒还面色暗沉的青年突然对自己昔日的弟子微笑：“哎呀~开玩笑啦！我随便说说而已~”

“比起那个，我想吃冰淇淋！”任性的家伙高高举起了手，表情明媚，语气欢快。

芥川一脸茫然地看向太宰。

“我想想…单球，草莓味，冰淇淋球的颜色要浅粉色！”太宰治兴高采烈地说，鴇色的眼角弯起，轻飘飘，甜蜜蜜：“啊，但是不要酱哦，要五份，不，十份！”

——这是……太宰先生？

穿着黑色风衣的青年僵在原地，重逢喜悦像是浪潮一般退去。
月夜，初夏，微风。
他看着老师脸上的微笑，遍体生寒，毛骨悚然。

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