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第一次和那个粉头发的女孩相遇平淡又普通，甚至没能留下任何印象，记住的唯有相遇这个事实而已。

“宙，我给你和小海带了鲜花饼回来，要不现在吃吧？”暖暖蹦蹦跳跳地抱着一大袋东西跑了进来，挟着一股扑鼻的玫瑰花香。

他从厚厚的书本里抬起头来，看着女孩在一边自顾自地忙碌着。日光为她镀上了一层绒绒的金边，轻柔的轮廓有几分暧昧地不真实；她的手指在茶具之间舞动着，银勺碰在瓷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如同轻快的奏乐。

是看书看久了吧，映在眼中的她的身影似乎有些模糊，像是方舟上的记忆之影，一碰就会穿过。

他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结束了手头的忙碌。暖暖回头见他仍在发呆，轻轻地来到了他身前，伸出白皙的小手在他眼前晃，“宙，怎么啦？”

“不会是哪里不舒服？”不知是出于恶作剧还是担心，抑或是二者皆有，她竟然大胆地触到了他的额头，撩开了额前的几缕蓝发。“但是方舟管理员也会生病吗？”

女孩独有的柔软触感将他从半梦半醒中拉了回来，惊觉覆在自己额前那只细腻的手，他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它，然后轻轻放下。

“稍微有点困。”宙冲她笑了笑，绕开她站起了身。

暖暖背过了手去，歪着头向他露出了一如既往开朗的笑容，“你先吃，我去喊小海过来。”说完便匆匆跑开了。

他并未多在意，不然就能察觉到女孩粉发下赤红的耳根，以及紧握的手心。

宙掂起一块馅饼，酥软的饼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咬开之后内陷还冒着热气，浓郁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吃下去后仍唇齿留香。

很好吃。这还是曾经她教给他的意义。

在方舟上他并不需要进食，作为方舟管理员的他本身存在的意义，不过是维护方舟正常运转的一块有人格的零件。但是暖暖到来之后，带给了他许多东西。色彩的艳丽，气味的芳香，食物的美味，音乐的动人……她把美好的事物，一点一点地教予了他。

不知不觉间，那个女孩已经成了自己生活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宙万年静如止水的内心中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有一件事，暖暖并未教过他，是靠他独自领会到的：

名为暖暖的女孩，也是美好的一部分。



临近新年的一天，暖暖并未出门，而是窝在他的工作室里看着他修复人格之镜。

她抱着抱枕看着他左挑右选找出了一堆碎片后，终于忍不住提出了疑问：“为什么都是烟火？”

他挑出的碎片里，无一不映出烟火的痕迹。

“小海说想要放烟火，可方舟里是不可能的。”他清了清嗓子为她解释，“所以想给她找一些烟火的记忆。”

“宙真是个好哥哥。”暖暖沉吟了几秒，说道。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她的语调稍微拉长了些。

暖暖垂下眼，叹了口气，“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宙知道，她是为自己而叹气，她很清楚自己和妹妹并不能离开这里。

虽然仍然绷着脸，宙的心里却有几分高兴，暖暖是在担心着自己。

似是注意到他手中的精细工作需要集中注意力，暖暖便不再向他搭话，只是默默注视着他指尖的动作。宙在认真之中也渐渐忘记了身边女孩的存在，只顾着手头的工作。

当他拼好最后一块人格之镜时，方舟的外面已经染上了浅浅的夜色。

宙侧过头去，看见了身旁趴在桌上已经熟睡的暖暖。她的睡脸安详恬静，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如同扑朔的蝴蝶。粉色的长发散开在了肩头，有几缕甚至蔓延到了他的肘边。

不忍心吵醒她，却又怕她着凉，宙小心翼翼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身上。

脑海中顿时划过前几日她触碰自己时那温润的触感，鬼使神差下，他轻轻撩开了垂在鬓边的长发。然后他探出手指，触到了女孩粉嫩的脸颊。

终于是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宙猛地回过神，触电似的收回了手。见她没被自己的动作惊醒，他才松了口气，开始收拾自己堆在桌上的东西。

宙抱了东西往外走，想返回来后再叫醒暖暖，却碰上了前来找暖暖的大喵。大喵问了他暖暖在哪，宙指了指自己的工房，并告诉它暖暖睡着了，自己回来了再来接她。

大喵兴冲冲地跑了进去，却看见女孩独自坐在宽大的工作台前，身上裹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她的影子被夕阳拉的很长，纤细的身影在暗红的阴影中显得有几分落寞。

它没想那么多，上去便是兴奋地问她暖暖你醒啦，咱们去吃饭吧。

女孩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最后大喵推了她几把，她才终于低下了头向它应了一声好。

是错觉么，暖暖有些丢了魂似的。

可她站起身叠好了身上披的袍子后，转身便捞了它高兴地往外走，和它说咱们今天吃五花肉。大喵便立刻激动地忘了刚才的事情，挥着爪子嗷嗷叫。

是错觉吧。



几天后的除夕夜，暖暖和朋友一起出了门，换上了新衣服说是要一起跨年。

他送她离开后就继续回了工房工作，如同往常一样。

本该如同往常一样。

可他在拼好了一个镜子后就开始感到不安，拼好了第三个后便彻底静不下心来。

和平常不一样，这里没有了她之后，总是显得格外空旷，他的注意力也变得难以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宙决定起身去泡杯咖啡，咖啡机才刚启动，突然有电话打了进来。

他拿起一看，上面是她的名字。

电话接通之后，那一头的吵吵嚷嚷和这一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在的那一边人声嘈杂，她必须喊得很大声才能被他听到。

“宙你等一下！我把它切成视频！”暖暖抬高了声音喊道。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画面，但不是她的脸，而是对着漆黑的夜空。

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听见了周围的人一起在喊倒计时。

“3！”

“2！”

“1！”

倒计时之后，一颗火种升上了空，在漆黑的天幕里绽开出艳丽的花朵。

“宙！新年快乐！”这一次画面里终于有了她，她的脸看上去红扑扑的。

他看着手机里的烟火和烟火下的她的脸，向来透着波澜不惊的眼微微地放大。沉默了良久，才想起自己还未对她的祝福给予回应。

“……谢谢，新年快乐。”这一头里，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如果能踏出这里就好了。

如果能站在她的身边就好了。

度过了连自己也不知有多久的漫长时光，宙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我想做宙的眼睛。”女孩的声音细如蚊呐，却仍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了他心头。

“宙看不到的地方，我会带给你。”

他抬头，却看到女孩的脸上神情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明明手还在颤抖着呢。

在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时候，浓浓的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

“好啊，带我看看吧，你眼中有着怎样的风景。”



那晚之后，他和暖暖同时互送了对方一件新的设计，以烟火为主题。双方一起拿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满眼是惊讶，随后一起笑了出来。

暖暖带走了他的设计，他亦把暖暖的设计收在了工房的深处。而伴随着那套设计诞生出的人格之镜被他做成了吊坠，戴在了自己的胸前。

即使隔着衣服，仍旧能感觉到它的温暖，就如同她那颗火热的心。



他一定是病了，而且病的不轻。

只要看不见她，就会感到心神不宁；而她在的时候，总是格外地安心，就连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快上了几分。

可就如暖暖说过的那样，方舟的管理员怎么会病呢。

只有人类才会生病。

也只有人类才会有爱与被爱的感情。

是的，他一定是爱上她了吧。

……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从她死于那个半精灵的剑下起发现的吧。



那一天，世界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戒备森严的酒店大堂里，肃穆清冷的男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着极强的压迫力。在他的面前，穿着红色礼裙的女孩软软地倒在地上，胸口绽放出血色的花，比礼服要更艳丽。

她失败了，败在了墨丘利的手下，连生命也被他一同终结。

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去试图拽住她的领口，却在还未碰到她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开了。暖暖胸口的雪花项链飘了起来，突然迸发出剧烈的白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下一秒白光消失，连带着倒在地上的女孩也不见了，只有触目惊心的血迹证明她曾经躺在那里。

“逃走了？”男人微微皱眉，却又立刻被抚平，露出一声冷笑。

“罢了，总归是活不下去。”

方舟里，宙静静看着怀中的人，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手上一片滑腻，身上到处沾满了血迹，全都来自于她的身体里。

女孩在他怀里涌出了大滴的眼泪，她的生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大声哭泣。她缩在他的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没能做到……没能完成嘱托……”暖暖断断续续地说。

他搂着怀里的人，神色温柔，如同虔诚的圣者。他握住了女孩冰冷的指尖，将她的手托举到了自己的脸旁。

“对不起……对不起……”

暖暖的目光逐渐迷离，焦点涣散，渐渐地失去了神采。她乌青的嘴唇翁动，吐出了最后一个词语。

宙。

她最后念着的是他的名字。

他缓缓抱紧了怀中失去了温度的那具躯体，吻上了她的唇。如果是女孩活着的时候，他断然是不敢对她做出这等亵渎。

“没关系的暖暖。”他温柔地对她说道，安详地像是在为睡着的女孩讲述一个睡前故事。

“我们还会有下一次。”

灰色的记忆之海卷起惊涛骇浪，数十米高的海浪扑面而来，将他和女孩一同吞没。随后浪潮一路高歌猛进，将世界也一并覆灭。



他再度醒来之时出于未被摧毁的方舟，面前仍站着粉色头发的女孩。女孩笑地灿烂，向他伸出了手，说：“你好，我叫暖暖，这是我的朋友大喵。”

他也冷静地回握，“你好，我是宙，和我的妹妹海一起，作为方舟的管理员。”

已经是多少次了呢，他早已不记得了。

不同的结局，开头却总是一样的——从她和他相遇开始。

第一次见她死去后他整个人如同遭到五雷轰顶，七魂八魄都从身体里飞走了似的，无论往日多么冷静在那一刻也只能抱着冰冷的她撕心裂肺地哭喊。

然后记忆之海将他们吞没，时间倒回到他们相遇之时。

后来他也曾一度执着于寻找拯救她的方法，可无论他怎么做出努力，她都会在下一轮以新的方式死去。无法离开方舟的他能做到的毕竟有限，永远只比死亡晚了那么一步。

后来他便明白了，世界需要她去拯救人们走向毁灭的命运，她也不过是一块零件，还是一块无论多少次都要被拿来使用的零件。

随后他便放弃了，只是尽心尽力地在她活着的时候，在方舟里陪她度过温暖的每一天。

在他决定放弃的那个结局里，小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冲他单纯地眨着眼：“哥哥你不救她了吗。”

他垂着头盯着怀中的女孩，声音冷的像是凛冽的海风，“下一次我还是会见到她。”

小海歪着头冲他咯咯地笑，“那世界呢？世界迟早该毁灭啦！”

他也曾天真地希望自己能够保护世界，能够保护那些人们，可到头来他才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想保护他爱的那个女孩。

“没关系，”宙垂下了眼眸，“她还会回到我身边来。”

这样就够了。

待到世界彻底燃烧尽最后一份热量为止，她都会乘着这趟闭合的圆环列车再度来到他身边，而他只用等待下一次的相遇就好。

外面的世界已和他无关，如今他所期望的，仅此而已罢了。



又是一个温暖的午后，女孩带着一只猫站在他面前，软软的粉发披在肩头，而她对他露出了明艳的笑容。

她友好地向他伸出了手，“你好，我是暖暖，这是我的朋友大喵。”

他望着她的脸怔了许久，一直没有回握那只手。

直到女孩的脸上浮现出诧异的神情，他才立刻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早已泪流满面。

“……好久不见。”

他们的相遇，果然不过是漫长的时光中，一件平淡而又普通的小事而已。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