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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袁方会想，自己到底是哪里表错了态，才会让小师弟产生这样的误会。



    是他把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太深了？可谨言慎行、喜怒不形于色本就是军师的基本素质，作为军师出身的将帅兼将帅出身的霸主，他基本功若不熟练，怎能以身作则，教好师弟？



    ……只是他可能真的矫枉过正了。小师弟学着他，把自己的想法都藏在了心底，还收得严严实实的，连他都无从得知。



    他当时只是觉得小师弟终于长大了，出师了，依仗着小八绝不会对他不利，就听之任之。没想到一时疏忽，竟铸成了一辈子都无法挽回的大错。



    如果他能早点知道小八心里在想什么……



    今天陛下入睡前依旧在想念丞相。



    丞相也依旧没有出现。



    不过倒是冒出了一个有点眼熟的白衣青年。





    “感念一片挚诚，汝将得偿所愿。”





    白袍翻飞，犹如满目雪景，袁方一个晃神，就发现自己站在了水镜府内院的庭园里，手里捧着一盆茶花。



    “真有大家闺秀之态。”



    小师弟眼底都是赞叹之色，在袁方看来，那简直就是在春心荡漾。



    得偿所愿……么？





    于是袁方笑着问。



    “小八可有想过，将来要找一个怎样的人生伴侣？”



    他准备在小八说喜欢大家闺秀时毛遂自荐一回，没想到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凤梨酥地瓜饼糯米糍粑艾青团子……今天饭堂会做些什么吃的呢……”



    ？？？？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哎呀，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是小师弟的声音。



    嗯？小八明明没说话，怎么他能听到这么……诡异的声音？



    不行，他得继续试探试探。



    “小八不肯说？还真是害羞呢。”



    那声音又传来了。



    “这压迫感是怎么回事大师兄怎么这么八卦是被七师兄传染了么……”



    与此同时，他看到小师弟挠了挠头，轻声地说，“其实我对女孩子还没有什么想法。”



    袁方顿时脸色不善，这回不是为了逗小师弟了——小八竟在内心将他和那个无所事事就爱种田的诸葛亮相提并论？他是这样看他的？



    “难道小八有断袖之癖？”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啊！大师兄你的逻辑观都拿去给茶花做肥料了吗！”



    ……好，很好。



    说我逻辑观喂了茶花是吧？谁做了茶花肥料还说不定呢！袁方蓦地想起自己确实把师弟葬在了皇宫里的茶花园……一口气没提上来，只好继续道。



    “原来小八还是个孩子呀。”



    小八内心开始嚷嚷起来了。



    “这一脸我们之间有代沟，成人的世界你不懂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



    “我喜欢大家闺秀的类型！”



    ……原来，只是因为这样么。



    “嗯，原来小八喜欢文若那一型的啊。”



    “这跟二师兄有什么关系啊！再说，二师兄是男的吧！”



    “这特么到底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啊！！！”



    ……不能。坚决不能。



    袁方的笑容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小八，不要光把自己埋在书本里面，有时候也要想想繁衍的问题啊。”



    “……繁衍你妹啊！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才热闹吗？师兄你恋爱脑还能不能好了？”



    细雪覆满了小师弟的头发。满头霜雪，几近白首。



    既然小八说我恋爱脑，那便恋爱脑到底吧。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繁衍到底是什么鬼？大师兄，你难道不应该是个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吗！”



    “嗯？师兄好像说了句什么……该不会就像平时指导功课那样，跟我提点繁衍的流程吧？算了算了，不听也罢。”



    “说来繁衍到底是个什么流程？是先脱衣服还是先熄灯，听说第一次会很痛……生孩子好像很痛的……”



    ……所以，他的话，小八完全没听进去是吗？



    好，非常好。既然小八这么想知道繁衍的流程，光言语上的提点怎么够？他就做给他看看！



    袁方正准备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将师弟拉到房里教育教育，还没碰到师弟的手，眼前场景却蓦地换了。



    秋风裹挟着凛冽的寒意，脚下江水奔流不息，眼前的小师弟一脸迷糊懵懂……这是他邀小八与他共谋天下时的场景。



    那时小八眼神游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迟迟才给他答案，在他道出心声时还一言不发……虽然刚才不能教训小师弟让他感觉有些遗憾，但他也确实想知道那时小八到底在想什么。



    他如当年一般跟师弟细细地讲述自己的野心与谋划，内心一直在留意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大师兄怎么这么心急……我还想主动表示忠心以显诚意呢，哎，现在搞到主动追随变被动选择了，这效果得打多少折啊？真是不给活路……”



    ……虽然确认了小八会来主动找他这事很开心，但，这想法也太古怪了吧？



    “这么私密的提前试探，大师兄是对我寄予了厚望嘛，可也正好说明了，他不信我啊。”



    ……胡扯！小八怎么敢在内心认为他不信任他？！



    “小八，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我唯一信赖的人。”



    “唉，现在大师兄把这些都告诉我了，如果我不识时务地拒绝，他是要杀了我、杀了我、还是杀了我呢？”



    ……………………小八，小八怎么可以这样看他？！就算小八真的拒绝了他，他最多也只是找人把小八的记忆给抹掉，自此不复往来。



    他怎么可能，舍得杀他。



    “大师兄面部表情都僵了，身上线条也是紧绷的。这全神戒备，蓄势待发的……果然是随时准备着一旦有变，就暴起杀人吧？”



    杀，你，妹！



    袁方绷不住脸了，师弟当时犹豫了这么久，竟然是在担心这些无聊的问题，这怎么不叫他生气？



    “这地头真是天然的处理尸体的最佳场所啊，不愧是大师兄，连这都想好了。”



    师弟眼神在林间与大江之间游移了这么久最终竟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思路都不知道跑偏到哪儿去了……怪不得给出答案时这么不情不愿的。



    在小师弟总算给了他答复之后，他忍不住把师弟抱进怀中，在他耳边重复道。



    “小八，比起爪牙，对我来说，你是更重要的，精神寄托啊。”



    怕对方没听清，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只想知道师弟会对此有何反应，却听见师弟的声音在神神叨叨地念着。



    “上天保佑求大师兄千万别发现我在出冷汗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他感觉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在小八眼中，他竟然是这样一副形象。



    他真想问问小师弟，既然决定大师兄这么可怕，为什么还要一直跟着他。



    不过这答案也是不言自喻的。



    他想亲亲他的小师弟，告诉他，大师兄永远不可能想杀他。可在亲吻将要落到师弟额上时，场景又换了。



    殿内金碧辉煌，偌大的朝堂之上，只站了他们两人。



    出征前夜啊。



    “小八这是有什么事想求大师兄吗？”



    “按这兵力物资，估计是要一去不返了。最后一次和师兄这样说话了，要说些什么好呢。”



    “想想真舍不得，还是先敲诈他一顿饭吧，也算是自己的断头饭……嗯，要吃顿好的才行。”



    “南征路途遥远，怕是很久也不能好好吃一顿了。”





    袁方有些恼，想跟他说师兄真的没想要他的命，想向师弟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说出口的，却是，“那今晚，大师兄请小八吃饭，给你践行。”



    在他以为师弟看御膳看傻了的时候，他听到了小师弟的声音。



    “这顿断头饭也是够丰盛的……师兄真舍得下重本。”



    “好吃是好吃，可是想到这是自己的卖命钱，念着都不是滋味……唉，如果现在退缩一下，让师兄减少些成本，师兄会不会觉得我会勤俭持家留我一命……”



    于是他看到了师弟游离不定的目光，也听到了那句——



    “大师兄，有腌萝卜吗？”



    他听到自己说。



    “小八别使性子了，待你归来，想吃什么都行。”



    小师弟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



    “唉，果然只是异想天开。”



    “换个法子吧，现在冲去抱着师兄大腿说求以身相许会不会更好一点？不不不，师兄肯定会以为我中邪了，呆会就拿我去祭旗。军师嘛，真要死的话，还是死在阵中好，其他死法都不体面。”



    “师兄也算是给了我一个最佳选择了，还是谢恩吧。”



    他气得都想摇着师弟肩膀让他醒醒别老惦着那些被害妄想，老老实实打仗，遇到困难爽爽快快求援，不要总想着一个人解决问题——这样会出事的，而且已经出事了。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他已经站在了一片焦土之上。



    他都还没找到师弟，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怎么我还没死，这阴曹地府的工作效率也太低了吧。”



    ……你就……这么想死？



    “死了当然好啊，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现在这散了架的身体，哎哟真是疼死了……”



    知道疼你怎么还要以身犯险？就不知道再多等等，等师兄御驾亲征？



    “早知道就不选火攻了……原本是想着这样就省了火化的功夫，没想到被烧死竟然这么痛……还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回光返照都彻底不了。”



    “幸好触觉嗅觉都还在……让我知道自己真的还没死透……不过有个毛线用哦……这死人堆多臭啊……好怀念水镜府的师兄身上的香味啊……嗯……尤其是三师兄的大饼……真香啊……”



    喂喂，都到死了，怎么还在想吃的？吃货你还能不能好了啊？就不能、不能想想我？



    袁方深呼吸，努力地平复着心绪，将小师弟抱在怀里。



    “好饿……可是怎么闻到的却是茶花香……唉，反正都是幻觉，给我个大饼不行么，好歹也真实一些。就算大师兄想要确定我死透了，也不会来翻这死人堆呀……”



    到底是什么让师弟产生了连大饼都比他更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错觉？



    “不过算了，幻觉嘛，无论是大饼还是师兄，都是吃不到的。”



    这不是幻觉。袁方抱紧了师弟，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临死前能见到最喜欢的人，觉得自己被他抱着，上天还真是待我不薄。”



    “大师兄……”



    “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



    “大师兄……”



    “真的，好喜欢你。”



    我知道啊。



    “大师兄……”



    “你有没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不止一点。



    “大师兄……”



    我在。



    “大师兄……”



    我在这里。



    “大师兄……”



    袁方已经分不清那是师弟的呼唤还只是心底的声音，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滴落在师弟的唇上。



    “下雨了啊……”



    “这雨水……质量真差……怎么会是咸的呢……”



    “真是担心这土地会不会就这样被污染啊……”



    “大火烧光了一切，应该成为万亩良田才对的……要是成了盐碱地，明年的粮食可怎么办……”



    “唉，我临死前怎么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真是丞相当久了，职业病，啧啧，得治啊……”



    “不过……也没法治了吧……”



    “好像要到最后时刻了啊……还是想点好的吧……”



    “大师兄……”



    “愿你……万世千秋……”





    袁方睁开眼。



    人还在床上，手有点抖，眼睛有点涩，枕头有点湿。



    天色已亮。



    “陛下，可是要准备上朝了？”



    袁方无声的笑了笑，握紧拳头。



    丞相的心意，可是一片挚诚。



    那么，如你所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