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轮回，好像只有他停留在了原地。」


“慢走，明天也要再来喔。”

放在墙角的鱼缸里几尾颜色鲜艳的金鱼缓慢摆动着鱼鳍，一旁的老式冰柜轰鸣着制冷。坐在收银台处的人送走最后一名客人以后终于疲倦地站了起来，一面拿遥控器打开了悬在墙壁上的电视机，一面打开冰柜拿出了一瓶咖啡牛奶。冰冷的玻璃瓶身带来一阵凉意，他坐了下来，揭开了瓶口的包装。

歇业的澡堂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只余下电视机里播报员一本正经念台本的声音，让寂静的大厅稍微有了些人气。咖啡牛奶滑过舌尖时带来微苦和甜味的混合，以前他是不喜欢这种味道的，像小孩子一样嗜甜，这些年来口味变了很多，越来越像那个人。

五十岚大二——曾经是次子，如今应该成为了五十岚家实际的长子，在八年前那件事发生后辞去了FENIX的职务，承担起了继续经营澡堂的工作。那时候作为母亲的五十岚幸实在一切结束后带着丈夫打算回到自己的老家休养时曾经和自己的孩子们好好商讨了一次是不是要把澡堂结业的问题。毕竟小樱要继续她的学业，大二也有自己的工作，而曾经负责承担起澡堂重任的人此刻已经不在了。

“我不允许澡堂结业。”一向沉默的次子此刻说出了与之前相反的意见，“小樱要离家去别的地方上大学也无所谓，我会负责把澡堂经营好的，总之，澡堂不能结业，也不会搬走。”

他说着，话语里是不容置疑的语气，指尖又抚上全家福里那张熟悉的脸。那张照片是澡堂重新装修后大家一起站在门口拍的照片，大家都笑得很开心，畅想着未来的生活，一切都还没笼上阴霾。他们只是最平凡的一家人，经营着开在城市中一家老式澡堂罢了。

万一就这样放弃了，哥哥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提交辞呈的时候他记得狩崎那副沉默的模样，一切已经落下帷幕，所有人都得到了应该有的结局，世界归于平静以后他选择舍去假面骑士LIVE这个身份，连同辞呈一起提交上去的是双面驱动器和小樱的驱动器。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恶魔的踪影，他们也不再需要这个了。

他无言地将辞呈放到狩崎的桌上，正欲转身离开时却被长官叫住。

“五十岚大二。”一向高傲的科学家此刻低下了头颅，沉吟了片刻开口，“我很抱歉，无论是你还是一辉。”

科学家很少这样道歉，之前门田广见的事他也没有道歉，所以他是出于什么情绪才会这么说的呢？

“谢谢。”他垂下眼，“但不要用这样的语气，他会回来的。”

“你明知道这不会。”狩崎说道，“后勤人员拿着探测仪找过，没有任何的存活反应，我们也没有找到一辉的尸体——”

“他活着！失踪了不代表就死了，不是吗？”

他冲到狩崎面前，嘶吼着说。但这种怒火也只是持续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失态的人收回了撑在桌面上的手，僵硬地转过了身，离开了实验室。

“狩崎博士还是思考怎样管理FENIX吧。”

他脱下了FENIX的制服，这套曾经他梦寐以求的制服，还交出了关于这个组织的一切，狩崎曾打算向上级申请给他补偿金，但他拒绝了，只是换成了另一个条件。小樱是第一个反对他这么做的人，但在要阻拦他时听到他的解释时那些话哽在了喉间。

“因为澡堂是哥哥牺牲梦想也要保护的东西啊。”他穿上了澡堂的文化衫，和一辉平时穿的款式一样，此刻正挽起袖子清洗着澡堂的瓷砖，话语里平静无波，“在他回来之前，我要管理好澡堂才行。”

“小大……”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哽咽，“但澡堂迟早有一天会因为改造——”

这是表面的理由。少女想说，但他们亲爱的哥哥一辉，早就在那场巨大的爆炸中消失无踪，连同着恶魔之祖基夫一起。他们都该重新生活的，连带哥哥那一份一起。

“不会的。”大二回答，断绝了她想继续劝阻的道路，“FENIX跟我下了保证，政府不会改造这一片地区。”

她固执的哥哥却不愿意离开。

那一年，他二十岁，小樱十八岁。

现在，八年过去了。小樱已经结束了大学学业，在另一个城市工作，很少回家。父母在乡下老家住的也挺好，偶尔母亲会打电话来关心一下他和澡堂的状况，又旁敲侧击地问他以后打算怎么样，得不到回应又作罢。

只有他守着澡堂，孑然一身。

放在柜子上的各式奖杯他每周都会擦一遍。以前一辉也是这样干的，虽然不会再重返赛场，但年长者依然珍重地对待他所获得的所有荣誉，像在怀念以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开始效仿一辉以前的作息，每天早起先去把澡堂打扫干净，放好一切的准备工具然后开门营业。午饭一般都是他自己做，大部分是超市的速冻食品，偶尔会有熟稔的邻居带来一些自家的饭菜，不容他拒绝地塞给他，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

也许一辉会毫发无损回来的呢？他总是这么想。失踪不代表死亡，那么多次危险的战斗一辉都坚强地扛过了，这次也一定会的。

四季更替，一年又一年在漫长的等待中过去，久到身边的人、事轮换了一波又一波，久到小樱上了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但他思念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样的等待真的有意义吗？

他无法回答。

又是一天清晨，他从睡眠中醒来，照旧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今天好像会送牛奶……他这么想着，走到玄关前打开了反锁的门。

用玻璃瓶盛着的牛奶静静地放在门前，但更让他吃惊的是窝在墙角的人。那人将脸埋在臂弯里似是熟睡，平稳的呼吸让他一时间不忍打扰。

但那熟悉的穿着，浅棕色的发丝——他不会认错的。

大二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他的手才刚碰到手臂那人就醒了，和记忆中重合的面容此刻刚睡醒似乎还有些茫然，缓慢地眨了眨眼才笑着开口：“是大二啊——”

掉落的眼泪比重建理智的弦来得迅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手扶在面前人的肩膀上，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下泪珠沿着脸颊无声掉落。他很久没有这样掉过眼泪了，除了那天他目睹自己的兄长被火场吞噬，自己瘫坐在废墟中放声痛哭。

“哥哥……”

你回来了。后半句话被哽在喉间无法说出，他望着面前熟悉的面孔，大脑中一片混乱。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他却在哭。

温热的指腹抹去沾在脸上的泪水，不明所以的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弟弟见到他就嚎啕大哭，但他还是伸出手来一面擦一面安慰道：“怎么了？哭得这么难过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哥哥一定会认真听的喔。不哭啦，不哭不哭……”

在五十岚一辉的记忆里，明天是自己弟弟即将升任FENIX分队长的授勋仪式，因此前一天五十岚一家决定要在家里好好吃一顿为次子庆祝一番。中途小樱想要喝果汁但家里的已经喝完了，他便主动提出去街口的商店替她带一瓶。但等他再回到家时却打不开门了，他尝试过敲门，却无人回话，百无聊赖的他只好靠着墙角坐下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直至第二天早上，门再次被打开，迎接他的却是莫名哭得如同孩子一般的大二。一辉的安慰并没有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缓过来多少，反而被呜咽着的人用力地抱紧，甚至勒得年长者有些喘不过气来。

“哥哥……一辉……”

他像是被夺去玩具的孩子，失而复得以后不禁想要抱得更紧、更紧，让后者永远不会离开他身边。不知内情的人只能艰难地伸出手来轻轻拍着怀里人的背让他平复下来，肩膀上的布料已经被眼泪沾湿晕出一片深色的痕迹。隔了许久大二的呼吸才平静下来，而被他拥在怀里的一辉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哥哥，对不起。”平复下来的人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态，他猛的站起身，又伸出手来让一辉能够借力站起来。他甚至已经能够想到自己的样子现在一定很糟糕。

但一辉只是笑着，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完全重合。温柔的长兄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才开口：“没事，大二。”

“我们回家吧。”

家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所有物品都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但一辉只觉得有些不对，至于具体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大二跟在他身后还在吸鼻子，他隔了半晌才回过头问：“哎，爸爸妈妈不在家吗？还有小樱……平时她不会这么早上学的呀？”

“哎？”被问到的人下意识惊呼出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爸爸和妈妈回老家度假了，小樱她……最近在毕业旅行。”

“……这样吗？”一辉疑惑地歪过头，这和他的记忆不一致，但望向自己欲言又止的“弟弟”，他最终还是将自己的疑问吞进了肚子里。明明只是一晚未见，面前的人似乎跟印象中内敛的弟弟有了些差别，像是经历了很多一般，眉眼中带着忧愁。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不要哭啦，你不是最喜欢吃糖了吗？”他摸了摸口袋，随身带着的糖盒还在，两颗糖被倾倒出来躺在手心里，“我回来了，所以不要再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啦……”

一切都好不真实。

早就不是小孩子的他在哥哥面前还是会被当成小孩子一样安慰呢。大二揉了揉通红的眼眶，抬起头来勉强露出一个笑。

“好。”

一辉消失以后他的房间很少会被打开。母亲和小樱都选择性地想遗忘，怕自己看见以后会触景伤情，只有大二会坚持每周打扫。但如今这个房间重新迎来它的主人，但似乎来者的记忆好像出现了些偏差。他扫视了一圈却摇摇头，回过头望向大二时眼里的迷惑变得更深了：“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是觉得不干净吗？我每周都有打扫，不可能有灰尘的——”大二连忙开口，话音未落却却看见面前人猛的捂住了头，紧接着便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哥哥，你怎么了？！”

一辉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泄出唇边的却是痛苦的喘息。突如其来的头痛止住了他一切话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尖锐的疼痛似乎要撕裂他的神智，年长者跌坐下来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伸出手来想要求助，很快便被大二握在了手里。

“大二……”

“我在，哥哥，我在。”

他的意识沉进了一片黑色的海洋里。

等一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晚饭的时候了，夕阳的余晖从没有拉紧的窗帘透出，在木质地板上落下点点光斑。大二不在房间里，但想来身上的被子也是他盖好的吧。今天本来应该是他被赋予重任的日子自己却这样拖后腿……年长者忍不住内疚地想。这种内疚一直持续到晚饭，他心不在焉地坐在饭桌前，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哥哥……？”

“嗯？怎么了，大二？”自己弟弟的声音把他唤了回来，一辉下意识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来掩盖自己的想法，又对后者担忧的目光做出回应，“我没事的，可能只是休息不好，是我对大二的任职仪式太在意啦，爸爸妈妈倒是这个时候回老家了……毕竟进入FENIX可是你奋斗了很久的梦想呢。”

握着筷子的手停滞在半空，听到“任职仪式”这四个字时大二的眼里闪过一抹疑惑，沉默了半晌后夹住一块肉放到了自己哥哥的碗里。

“是吗？”大二轻声笑着。

他倒是希望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

夜晚的时间就在收拾东西中度过，期间一辉一直想帮忙，但都被大二拦了下来。百无聊赖的人只好站在厨房门口处看着弟弟挽起袖子清洗刚刚用过的碗筷。

“总觉得大二像长大了一样。”一辉忽的开口，“也没有说以前的你就是小孩子啦……变成了老成的大人呢，比哥哥我还要成熟了。”

他的声音和脑海里另一把相似的声音重合。洗着碗的人动作稍稍有了些停顿，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又从深处浮现在眼前。

“……大二，已经长大了呢。所以，拜托你了。”

不要。不要。

那时候的大二解除了变身后被掀倒在地，他望向战场中心那个终于夺回了身体控制权的人，伤痕累累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来的是属于一辉的笑，不是恶魔的。他爬起来跌撞着向前冲，想要抓住一辉的手，最终却被爆炸掀起的热浪冲开。

承载着他所有感情的兄长消失在了那场剧烈的爆炸中。

“因为哥哥不在家嘛。”他答，将最后一副碗筷放进橱柜。

失去哥哥的小孩，只能成长，然后扛过前者肩上的责任，再固执地等着他回家。擦干手上的水滴，他转过身拉住自己兄长的衣角，又垂下眼来像以前一样撒娇般说道：

“今晚我想和哥哥一起睡，可以吗？”

无论是什么时候的一辉，都很难拒绝他。

三兄妹的房间都是单人床，父母本意是想让他们独立，但还是未发育的阶段也能挤下两个人。第一次一个人睡觉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的大二不安稳地睡到半夜就惊醒了，睁着泪汪汪的眼睛拖着被子去叩响一辉的房门，半梦半醒的人揉着迷蒙的双眼去开门，一打开就是自己弟弟泪眼婆娑抱着被子可怜兮兮的模样。

“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那时候的他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就答应了大二的请求，两个小小的孩子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起睡的约定，一直到被母亲发现不得不再回归自己一个人睡的境况。

再后来，大二也习惯自己一个人睡了。

他坐在大二的桌前出神，小时候的记忆浮光掠影般浮现又消失。大二正忙于铺床，又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枕头来放在床头。身上的睡衣是大二的，不知道为什么弟弟要执着于让他穿自己的衣服，但他们小时候也会这样换衣服穿，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哥哥回来之后，一直在发呆呢。”

关灯以后，大二才开口。两个人没有分被子，挤在一个被窝里。单人床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有点窄了，但勉强还能睡一晚。黑暗中一辉看不清他的表情，便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只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倒是大二今天比平时好像更黏我了？”

“那是因为……哥哥出去了好久。”黑暗里大二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有些模糊，“我太想你了。”

“哎？但是我只是出去给小樱买了点东西，大二你说话好奇怪啊。”一辉有些疑惑地开口，“虽然小樱去毕业旅行了，不过我昨天明明还见到她……”

“昨天？”

“就是你的任职仪式前一晚呀。”一辉如实回答，他看不见面前人刘海遮盖下的表情，隔了许久得不到回应便以为自己弟弟已经入睡，便也闭上了双眼。

“晚安，大二。”

他不知道，也许他没有看见，其实大二一直没睡着。等到一辉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以后，大二才从被子里挣脱开来，他轻手轻脚地掀开了一辉那边翘起来的被角。

他知道的，哥哥睡相一直不怎么好，露出睡衣下摆精瘦的腰部也是时有发生。作为假面骑士战斗或多或少都会挂彩，战斗过后他常常要给哥哥上药，锁骨处、被衣服遮盖的腰部，新旧伤痕层层叠叠地累积在一起留下痕迹。明明会被酒精辣到，但一辉每次都会忍着痛笑着说不疼，没关系。

但现在，他印象中应该有着疤痕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仿佛从未作为假面骑士战斗过一般。

万一就是呢？

那些不合逻辑的细节被串联起来，最终在他的脑海里得出一个超越他既往认知的事实。

愕然的人坐在熟睡的一辉身侧，看着分明有着一样面容的人却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不会认错自己的哥哥，只是或许有一种可能，这并不是爆炸后幸免于难的一辉，而是那个还没经历过战斗，没有和恶魔签订契约的一辉。因此后者的记忆才会停留在任职仪式的前一晚，对之后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而当他被提及这八年所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时，身体便会首先做出反应，避免他得知八年后所会发生的事情，那种头痛就是副作用。

既然本来就不是这个时间线上的人，那么或早或晚，都要回到正确的位置。

重新替熟睡的兄长掖好被子以后他才躺了下来，混乱的思绪却让他无法再安然入睡。理智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告诉一无所知的人真相，但内心深处那失而复得的感觉却让他犹疑不前。

他好不容易等了那么久才等到一辉，但如今却告诉他这只是一场玩笑，一场虚幻的梦境。

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但干涩的眼睛已经没办法再落泪了。

澡堂歇业的第三天，两个人决定出门转转。虽然大二有私心不想让一辉暴露在太多熟人面前，因此还不让他插手到澡堂的事务中去，但一直把人关在家里也不是办法。一辉也曾好奇过为什么他不去FENIX上班，都被他以“放长假”的理由蒙混过关。

因此当大二主动提出要出去走走时，一辉还是有点惊讶的。

“因为哥哥在家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

“没有啊，大二不是在家吗？”

下午的太阳很好，虽然带着一丝凉意但还能接受，偶尔吹过树梢时带落几片黄叶摇曳着落到地面上，混合着其他落叶静静躺在地面上。一辉走在前面，身上穿着大二给他的外套，还围上了围巾。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以前三兄妹最喜欢去的小公园。里面的游玩设施会有人定时维护，不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变得年久失修。此刻正有一群孩子在嬉笑打闹着，虽然都是陌生的面孔，但不妨碍两个人开始怀念童年。

“还记得那个吗？”一辉指向公园中心那个攀爬架，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被笼上了一层淡黄色的光晕，他半眯起眼看着几个孩子正在攀爬架上比赛，不多不少正好是两个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小樱那个时候很喜欢这个呢，每次都要跟我们比赛谁最快爬到最高处。”

“那个时候哥哥明明是可以爬得更快的吧，只不过因为小樱是妹妹。”大二的声音淹没在一阵风吹过树叶的窸窣声中，“哥哥总是这样，让着我们。”

“也没有怎么让吧？小樱是真的很厉害啦，那么难的空手道也坚持下来了，大二也是。”一辉转过头，对着自己的弟弟咧开嘴笑了，“我当哥哥，当然是要保护好你们让你们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啦！”

“但是哥哥的梦想，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地被舍弃掉啊！”

大二忽然喊了出来，打了面前人一个措手不及。“明明我们才是那个应该成长起来的人，只是因为靠着哥哥的庇护，才……”

这些设想，他在过去的八年里一直在无数次构建，然后被自己推翻。假如一辉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也许他会成为一个忙碌的足球运动员，在任职仪式那天或许就不会有空到现场而是观看直播，这样，或许就不会跟假面骑士Revice扯上关系，即便会看到自己胆怯的模样也没关系。

那样，也许消失的结局不会到来。

属于兄长的手放到了他的肩上，像很多次安慰他的时候一样。大二惊诧地望向一辉，正想说什么却被面前人先一步打断了。“也许我会为了放弃足球难过，但那是我的选择。”

“我很乐意成为保护你们成长的人。”一辉笑道，“而且大二现在也成为了可靠的大人了呀，将来说不定也可以保护我呢？”

可靠的……大人吗……

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啊，我的哥哥。

他摇了摇头，不再顺着一辉的话往下接，而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哥哥，我们回家吧。”

他的目光再次停留到攀爬架上，刚刚的孩子们已经离开，但他已经没有想去碰触的心情了。

回家的路上会路过超市，大二原本没想着要进去，但一辉想到冰箱里那些层层叠叠的速冻食品便临时决定要去超市里买些新鲜的食物用作今晚的晚餐。大二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结果左手拿了两袋右手拿了两袋。走出超市时大二为自己忽的瘪下去的钱包在心里默默叹息了一声。刚刚一辉往购物车里放东西的时候就应该拦住的，但看到前者一本正经挑选着的时候他又不忍心了，恍惚中回到了那时候一家人一起出来购物一样。

“哥哥买这么多我们两个又吃不完……”

“我可是看到了冰箱里的东西喔。”一辉侧过头佯装生气地说，“吃那些怎么会有营养嘛，待会回家我来做饭，你就负责休息好啦！”

脚步在空荡的街道里显得尤为清晰，大二忍不住微微弯起嘴角，但在逐渐接近澡堂门口时他的笑意逐渐敛去。隔着窗户，他能看见室内昏黄的灯光。

家里有人。

走在前面的一辉被大二先一步拦了下来，他只是请求一辉跟在自己身后却不给理由。面前人虽然脸上带着困惑，但出于对弟弟的信任还是点头答应了。

钥匙拧开门锁，他抱着手中的东西走进玄关，一眼就望见了坐在大厅沙发上的女孩。迈入社会工作的女孩褪去身上少女的青涩，如今已经有了职业女性的干练，但偶尔还是能从某些举动中露出以前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沙发上的小樱也转过头来，见来人是自己兄长眼神里带着责怪：“小大怎么出去了不听电话，打了好多次都是无人接听。”

“我——”

“大二，我可以进来了吗？”一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弟弟挡在身前让他看不见大厅里有谁，只好问了出口。

“不，哥哥等一下……”前后夹击，大二只觉得自己要瞒不住了。

“一辉哥？！是一辉哥吗？”

又惊又喜的女孩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快步冲到自己的兄长面前，虽然有大二的遮挡，但她也看清了前者身后的一辉。“小樱，你旅行回来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什么旅行……一辉哥你在说什么啊？”

“小樱！”大二的声音突兀的打断他们的对话，女孩还想说什么却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不能说出真相的人推着一辉走到厨房，一面说着“哥哥不是要做饭吗”一面把满腹疑问的小樱往楼上推，直至两个人一起进了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才作罢。

“小大你干嘛？那是一辉哥！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还有爸爸妈妈——”对消失许久的长兄突然毫发无损地回到家，小樱自然是惊喜交加，这也显得大二着急将她拉离现场的行径是那么突兀。

“能不能听我先解释？”被吵得心烦意乱的人厉声道，等到自己的妹妹安静下来才开口，“在我告诉你之前，你要先答应我，要跟我一起保守秘密。”

此刻，他们是困住长兄的同谋。

被推进厨房做饭的一辉在七点过一刻的时候终于把所有冒着热气的菜肴都放到了餐桌上，大二和小樱不在客厅，他便朝着楼梯间向还待在二楼的两个人喊话，得到大二模糊的回应才又走进厨房盛饭。

二楼的房间内，刚被告知了超乎意料之外事实的人此刻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幸好今天休假没有化太浓的妆，假扮一下高中生还是绰绰有余。

但在开门下楼的时候，五十岚樱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顾虑：“我们真的能够一直隐瞒下去吗？就这样让一辉哥……无知无觉地留在这里？”

握住门把打算扭动的手停住了。她见过大二露出此副模样的时刻，犹疑又不知所措，那是一切结束之后，他们被告知在废墟中并没有找到一辉时，他露出的神色。

消失的一辉能够出现，他一定是最高兴的人。

“不知道。”大二说，“但我想让他留在这里。”

五十岚一辉。这个曾经让他自卑、混乱却又承载着他无数爱意的人，现在就如同困住他的牢笼，他不愿意从这个梦境中清醒过来。

即使再让他再待一天，一天也好。他在心里默念。

晚饭是三兄妹一起吃的。明明是平时会做的菜，但今天却似乎特别受欢迎一样，甚至连小樱也夹了满满一碗，看得一辉只能笑着说不要这么着急，不够他会再去做的。

“是小大老是要和我抢啦！明明他自己面前那一盘还有这么多！”

“哥哥——”

“好啦好啦。”最后还是以一辉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夹给了大二告终，“总感觉你们两个都瘦了一样……小樱还是学生要长身体，大二趁着这几天休假，也多吃一点吧。”

换做以前，这个时候的一辉估计又要被他们两个或多或少抱怨管得太多了。一辉也不恼，干脆就承认自己是全日本最多管闲事的人，然后整段对话又会落入嬉笑打闹中。

两个人对视一眼，最终不约而同地把另一样菜夹给了一辉。“一辉哥才是那个要多吃一点的人！”

“好了好了我不是在吃了吗……”

一时间被这么热情对待的一辉有些无所适从，只好顺着二人的意夹来的菜肴都吃完了。但他的心头却莫名其妙蒙上一层阴霾，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除了大二刚开始的反应，还有小樱，他们两个的反应，都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离开家很长一段时间并且从来没有回来过，所以在刚见面时才会有又惊又喜的神色，但他的记忆却仿佛缺失了这一段，无论他怎么回想也无果。

耳边是平缓的水流声，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正好被走进澡堂的大二听到了。他看着弟弟将洗漱用品放好，又脱下身上的衣服，迈进了池中坐到了他身边。

“哥哥……在烦恼什么吗？”热气氤氲得两个人的脸庞都泛起了红晕，一辉一侧头就能看到大二，他的头发被水沾湿黏在脸侧，身上那些曾经战斗所留下的伤痕在褪去上衣后终于展露出来。以前大二身上有这么多伤疤吗？他脑海中好像又丢失了这部分的记忆。

“嗯？没有啊？”

“哥哥每次撒谎的时候语调都会提高一点，说话的眼睛也不会望着对方。”大二平静地补充。

“好啦好啦瞒不过你，我只是觉得自己身边的一切好像都不太真实……好像，我本来不应该在这里一样。”一辉低下头有些懊恼，“而且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还有时候会头疼……不过也可能是我没休息好吧？”

“哥哥……其实不必因为这些事情而烦恼的。”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倒是我，有些问题想问哥哥。不……也许是一个假设。”

“假如我真的不是你熟悉的那个大二，你会怎么办？”

还是说出口了。鼓起勇气的人此刻又开始为了自己的莽撞而苦恼。虽然说着要把这个秘密永远地藏下去，但他也很想知道，一辉会怎么想。

“哎？怎么会呢，明明长得都一样——”一辉有些疑惑地偏过头端详他，又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庞，似乎是真的要在他脸上找到和自己印象中的大二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脸不一样的意思啦哥哥！”大二有些无奈地把在他脸上揉搓着的手拿开，温热的手握住了手腕，“我是说……例如性格？经历？年龄？大概这些。”

“有点像平行世界呢。”一辉感叹了一句，大二松开了他的手，而他此刻也真的开始一本正经地思考了起来，“我想……我还是会接受他的吧。”

“因为无论怎么样，都是大二啊。温柔的、放肆一点的……无论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也好，都是我的弟弟，不是吗？”一向温柔的人此刻也露出了笑，像是安慰他一般。

鼻尖忽的泛起一阵酸涩，大二匆匆忙忙低下头，不让一辉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身旁人本就泡了一段时间头脑有些发晕，见大二不再追问便打算起身离开，套上衣服时还不忘叮嘱两句。

“啊……果然泡澡还是最舒服的事情呢，但是大二你也不要跑那么久喔，再待一会儿就回房间，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哥哥。”

他屏住呼吸突出简短的几个字，努力不让一辉发现自己的不对劲，在看着兄长背影消失在走廊时才彻底放松下来。

无声的泪水滴落，混在了池中的热水中，分不清彼此。

他在骗一辉，也在骗自己。虽然22岁的一辉能够无知无觉地以兄长的身份照顾着事实上年龄更大的他，但他不能永远捂起耳朵自欺欺人。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又或者他们是不同时间线上的两个个体，假如他将一辉永远留在自己身边，那么又会对22岁那一个时间点，乃至接下来的整段人生，都将是一个彻底的改变。

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这个概念，他在高中的时候曾经听老师讲过。

或许会引起一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蝴蝶效应，而最终会被影响到的，却是他自己的哥哥。

他站起身来，拧干了毛巾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水珠。回到楼上时他关闭了空无一人大厅的电源，只留了一盏小夜灯。一切都寂静无声只有鱼缸反射出来的光，照亮了放在一旁的全家福。自从一辉消失以后，这张照片他就再也没敢看过，如今又被摆了出来。

但他没想到平衡的打破却是因为第三人。

小樱的休假毕竟只是短期的，到了要上班的那天还是要找理由离开。离开的那天下午，她久违的换上了自己的校服，挎包里放着另一套便服，站在门口和大二、一辉道别。“小樱可不要想我们哦。”笑得眉眼弯弯的长兄打趣道。

“才不会想一辉哥呢。”

女孩笑着，心头却涌起一阵悲伤。两个人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才准备转身走进屋内。澡堂歇业够久了，也许今天能开门营业了。大二想，将挂在门前的牌子翻了一个面。

虽然或许有人还会记得八年前消失的长子，但除了他们这些不会遗忘的家人们，估计记忆也模糊了吧。松懈下来的人看着自己兄长走进里屋才回过神走进屋内收拾东西，没留意到门外走进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Hey，五十岚大二。”

漫不经心的语气，分明和他以前的上司——乔治狩崎一模一样。警钟大作的人擦拭桌面的手停顿了片刻，回过身来时目光又是淡漠的：“狩崎博士，我想FENIX应该不会这么有空吧？”

“科学家也要休息不是吗？”习惯了大二对他冷言冷语的科学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大二最看不惯他这样——仿佛一切都过去了一样，却不管那些被遗弃的人，或者是事，“或许来一个泡澡才是放松的最好方法？”

不行，哥哥还在澡堂里。意识到自己的秘密说不定会被戳破的人紧张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落在狩崎眼中有多僵硬，“……我们歇业了。”

“可你们外面挂着的牌子不是这么说的喔——”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紧张的人强硬地打断面前人的话语，吵闹的声响吸引了里屋一辉的注意，不明所以的人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入争吵中的两人眼中。“大二，怎么了……？”

“一辉？”

狩崎惊诧的声音响起，他甩开大二阻拦他的手，抢先一步握住了一辉的手腕，力度大得让一辉忍不住皱起了眉。“你是怎么活着回来的？明明八年前在废墟里根本没有找到……消失的你是怎么回来的？”

“博士！够了！”

手忙脚乱掰开狩崎握住一辉的那只手，大二不知道一辉听到了多少，但此时此刻他下意识的动作只有挡在一辉面前隔开他们二人。颤抖的肩膀被扶住，愕然的人看着一辉站到他身侧，脸上带着的还是能让人安心的笑容。

“嗯，我回来了。”

他的兄长选择替他掩盖这个一戳就破的谎言。

最终还是由一辉替他承担起了应对狩崎的任务。送走科学家后家里就剩下了他们二人，不用再掩盖秘密的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连动作都没动过，也不敢再抬头面对一辉的目光。这种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吃过晚饭后他便窝在了房间里，玻璃窗被打开，屋外的冷风呼啸着涌进屋内，吹动了他桌上的书页。

虚掩着的房间门被叩响，一辉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不太真切。他打开了门，一辉抱着枕头和被子，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被欺骗的恼怒，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神色。

“大二，我们聊聊吧？”

好像又回到了第一天，只不过这一次是一辉主动提出要一起睡。躺下来以后大二又紧张起来，一开口便是颤抖的，像做错事的孩子，“哥哥……今天的事——”

“嗯，我知道了。”一辉道，“我应该早就看出来的，大二分明比我记忆里成熟了那么多，还有小樱……八年那么长，你们都长大啦。”

“……你不怪我吗，因为我撒谎了。”大二的声音很低，瓮声瓮气的，“第一天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是真的以为消失的你真的回来了。但是后来我才意识到，其实你不属于这里。”

“你是22岁的哥哥，不是我在等的哥哥。”

“但是……我太想你了。那个时候我看着你消失在我面前，我很自责，恨我为什么没有救下你。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能够见到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不会再让你承受起保护我们的责任——”

“然后，你就出现了。我和小樱决定保守这个秘密，想让你留在我们身边……我一定很自私吧？”

“我不会觉得大二自私的。”一辉缓缓开口，两个人面对面挤在床上，如此近距离让大二甚至连后者的呼吸声也能听见，“假如我遇到这种事情，一定也会自私到想把大二留下来的吧……但这些不是你的错，如果让我选择，我还是会保护你、保护小樱，因为我是哥哥啊。”

“即使知道自己会消失也会选择这么去做吗？”

“嗯。”一辉缓缓说，“而且，我现在看到了，没有我在，你和小樱也能照顾好自己。那我就放心啦。”

“但是……但是……”

大二控制不住抽噎起来，一辉的反应是他意料之外的，即便知道自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毅然决然地要保护他、保护整个五十岚一家。

真的值得吗？他想问，泪水顶替了他的话语，他再一次在自己亲爱的哥哥面前溃不成军。

“不哭不哭，我也很高兴啊，能见到这么久之后的大二。”

他的兄长、他的一辉，再一次展开了双手，拥他入怀。心中那缠绕不清的结终于被解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只有一辉能把他从旷日持久的自责当中解救出来。

“……哥哥。”大二将脸埋到了一辉的肩上。

“我爱你。”

轻抚着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在他闭上眼的前一刻，听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我也爱你。”

大二迎来了久违的熟睡。

……

好像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紧接着是摇晃。尚不清醒的人晕晕乎乎地睁开双眼，迎面而来的就是自己弟弟焦急的眼神。“大二……？我在哪……”

“哥哥不是只是出去给小樱买果汁吗？怎么会在这里睡着了？”面前人蹲下来，半是责备地开口。一辉眨了眨眼，又转过头望了望四周，确认自己是靠在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公园，那棵大树底下昏睡了过去。一旁用塑料袋撑着的果汁静静地矗立着，看起来并没有过了太久，起码现在还是晚上。

“抱歉……可能我最近没有休息好吧。”一辉摇了摇头，又扶着大二伸出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看起来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大二信服，后者捻紧手中的塑料袋抿了抿嘴，最后憋出了一句话：“哥哥总是爱找借口。”

“真的很抱歉啦。”一辉想要逗他开心，大手一挥便搂住了弟弟的肩膀，在大二一番挣扎下松开了。以前他没有注意过，如今已经成年的大二身高已经快赶上甚至有隐约超过他的趋势了。

“真是的……我们回家吧。”大二有些无奈地开口，迈开步子正打算往前走，一辉忽的说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大二好像长大了呢。”

“什么？”他回过头，有些疑惑。

“没事没事。”一辉摆摆手，快步追上来走在了他身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身后风吹动树梢，带下来几片绿叶打着旋落到地面上，乌云被吹散，露出了皎洁的明月。

「……如果消失是我的命运的话，也请你不要难过，连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着。」

他记得的，那封信被他好好折成小方块，又塞进了信封里，压在了还在熟睡着的人桌面上。

蝴蝶扇动翅膀，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