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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大楼的地下一层深处藏着一间观察室，处在建筑的东北角，两扇坚固得可以抵挡炮击的透明玻璃搭出约70平方米的空间，里面有序地摆放着生活所需的大部分家具，却没有电视或手机这类连接外界的电子产品。唯一能用来取乐是书籍，两个高大的开放式书柜倚内墙而立，除了书，还塞进几只胖嘟嘟的布制玩偶。

    和泉一织单手端住餐盘，安静地站在观察室外，视线锁住蜷睡在懒人沙发里的红发青年。沙发恰好靠住玻璃，与他仅有一墙之隔，因而不难辨别青年的手边摊开的是一本《弗兰肯斯坦》。书已翻至过半，丑陋的怪物正在向他的创造者讲述流落异国后被人类欺辱的遭遇，怒不可遏又痛苦万分。

    青年似乎是在做梦，眉头不安地蹙起，睫毛抖动片刻，终于微微睁开一条缝，透出红宝石般的漂亮瞳色。他迷茫地揉揉眼睛，坐起身打了个哈欠，手掌抚上因为睡姿而酸痛的脖子。悬挂的时钟显示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于是他扭头看向墙外，暗自疑惑着怎么没有见到送餐的人，却恰好对上另一双眼睛。

    “一织！”他迅速站起来，手掌贴住玻璃，兴奋得像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

    对方虽然听不见他的声音，却借着口型辨别出那是自己的名字。和泉一织抬高手臂展示今天的食物，然后顶着两道炽热的视线打开指纹锁迈进去。

    “有牛奶，还有蛋包饭！”青年接过餐盘，凑近嗅嗅味道，“好香啊。”

    “是我亲手做的。”和泉一织在他身边坐下，“陆さん，生日快乐。”

    “唔，原来是生日啊，难怪送来的食物这么丰盛，以前总是难吃的营养膏……”陆小声抱怨。

    “按照人类的习惯，是要在蛋糕上插蜡烛许愿的。”和泉一织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细长的蜡烛，插入鲜嫩的蛋皮之下，“抱歉，目前没办法把明火带进来，但我觉得稍微有点仪式感也不错。”

    “我该怎么做？许一个愿，然后假装吹灭蜡烛吗？”

    “是的哦。”

    “听起来好有趣，让我试试。”陆虔诚地双手合十，“我的愿望是——”

    “等等，生日愿望不能……”

    “一织永远、永远陪伴在我身边。”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开合间将目光落在那张成熟且俊美的脸上。

    『生日愿望不能说出口，否则会不灵的。』

    后半句话被故意打断，只能默默咽回去。和泉一织意识到，陆祈愿的对象并不是神灵，而是他。这个孤独的人造生命在请求一份永远陪伴的承诺。

    “陆さん，‘永远’这个词太沉重了。”他说，“我唯一可以保证的是，今天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你入睡。”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黯淡，嘴巴略带赌气地抿起，沉默了片刻才不情愿地做出回答。

    “好吧。”陆将蜡烛拔出来，用勺尖在蛋皮上乱扎，“晚上记得帮我吹干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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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踏进研究人造人的神秘基地前，和泉一织对未来有过无数种设想，却并没有猜中命运的发展。

    由于长期的人口负增长，人类迫切需要新的劳动力去接任机器人无法完美取代的底层职务，于是人造人实验顺势而生。和泉一织及其团队在大学和研究生期间于国际学术刊物发表过多篇论文，而他作为领头羊的角色一直备受关注，刚入职便被派去完成第17号试验品的培育工作，并记录人造人后续的生长进度和行为变化，定期向上级做汇报。这是一项充满挑战和未知的任务，甚至涉及到伦理和道德的层面，稍有不慎便会引出巨大的负面舆论。研究基地因此成为媒体的禁区，工作人员进出也需要经过层层检测关卡。

    上班的第一天，和泉一织被领入主楼的控制室，在智能系统的帮助下将瞳孔和指纹录入员工数据库，并了解了基地的历史和实验进度。这项造人计划的代号是“Pygmalion”，名字的灵感来源于萧伯纳的戏剧，目标是批量繁育生命并投入社会。实验已经进行多年，可以用人工技术培育出人造人身体里90％的组织，剩下再由机械构成。可惜的是，前十六个试验品各有残缺，目前仅有15号存活，而和泉一织恰好遇到新一轮工作的展开。


    17号从培育仓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八岁的模样。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懵懂又脆弱，却拥有超出人类极限的学习速度。起初还需要和泉一织耐心地握着他的手教他用筷、刷牙，半年后，便能流畅地与人沟通并达到生活自理。

    原本沉浸在教育小孩的满足感里的和泉一织不自觉生出了一丝寂寞，将幼稚园的教材替换成名著读本堆上书柜。他还给试验品取了个名字，叫“陆”。

    陆是目前为止最完美的成品，形态与人类无异，虽然拥有惊人的学习能力，却始终保持本性的纯真、善良，丝毫没有攻击性。他从未见过实验室外的世界，本能地信任、依附着和泉一织，如同科学尚未深入人心的无知时代捧起虚幻神灵以作寄托。

    最初映入眼帘的便是和泉一织，给他关心与爱的也是和泉一织。他曾经用指尖触碰对方柔软的唇舌，从而学会复杂发音；也曾被抱进温暖的怀抱里，抵抗对黑暗的恐惧。他将英俊的研究员当作生命的全部，却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存在的意义。看似亲近的触碰和交流是为了记录下他的变化与言行，尖锐的针管和复杂的仪器也绝不会随便用在自然人身上。

    他只是和泉一织的试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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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号试验品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手腕瘦得像冬天易折的枯枝。和泉一织隔着一段距离望过去，心口隐隐发酸，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床上单薄的身形突然与他的17号重叠，他开始害怕，害怕未来的陆也会变成这样，用湿漉漉的眼睛无助地看着他，想要寻得永睡后的安宁。

    “和泉くん，你还好吗？”他的肩膀被总监重重拍打。

    “中岛さん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吧？”和泉一织问。

    “我目睹过16号的死亡。她是个安静的女孩，因为尚不成熟的技术并未获得对外界的感知能力，活到两岁便去世了。”中岛叹了口气。

    “还有十分钟，15号就要接受注射死亡。”

    “他的内脏衰败得厉害，活着太痛苦了，这样反而是一种解脱。”

    “我在想……”

    “你在想陆吧。”宽厚的手掌落在和泉一织的头顶，狠狠地揉了两下，“你是目前为止，第一个给试验品取名字的项目负责人。”中岛是个高大的男人，已至中年，下颌的胡茬夹杂了几根白色，肚腩也被妻子喂出圆润的弧度。面对难得多愁善感的优秀后辈，他把腰杆挺的笔直，原本温和的语气也变得严肃，“听我说，和泉くん，17号诞生时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你不需要担心太多。”

    和泉一织狼狈地躲过那只手，梳理整齐的黑发被揉得乱糟糟的，“请不要用这种方法安慰我。”

    “啊，15号的负责人来了。”中岛的动作一顿，目光偏转间露出复杂的表情，“那家伙一定很难过。”

    15号的负责人在监护室外擦干净眼泪，将衣服仔细整理一遍才走到病床边。15号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却立刻辨认出来人，嘴里发出怪物一样嘶哑可怖的喊叫声，回光返照似的扑到床下，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个男人。

    他的皮肤皱得如同年迈的老人，布满斑点的手臂松垮裹住骨骼，膝行两步才攥住男人的裤脚，身体激烈的颤抖几下，哭得像被大人丢弃的孩子。

    “和试验品建立太深的感情也不是好事……”中岛喃喃道。

    和泉一织不忍再看，简单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

    他突然很想见到陆。



※

    “一织，昨天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陆紧紧拥住一只抱枕，鬓边略长的红发垂落在唇角。他并不知道和泉一织最近为什么频繁过来，还以为是生日愿望真的起了作用。

    “难道又梦见陷进巨大的蛋包饭里了？”

    “不是不是，这次我变成了一条鱼，周围好黑好可怕，游了好久都没有看到光。”他举起一本画册，“就是这样的鱼！”

    纸上绘着一只胖乎乎的小丑鱼，张大嘴巴，看起来有点笨。

    “但是我不太清楚大海是什么样子的，只看过简单的图片，不然做梦的时候，我就会去大海游泳啦！”陆苦恼地说。

    他愈发频繁地表露出对自由的向往。在两年的时间内，他的心智迅速匹配上身体，对实验室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然而人造的生命如同囚在笼里的、温顺的金丝雀，虽然有丰满的羽翼，却难以靠近广袤的蓝天。

    “有机会的话，一起去海边吧。”和泉一织的指尖轻柔地落在他的眼角，将那绺散下的软发归到耳后。

    “真的吗！那我还想去游乐园！”陆攥住他的手腕，滑到脸颊边亲昵地蹭蹭指节，“爆米花桶是什么样子的？比水桶还大吗？”

    “怎么可能。”和泉一织单手比出高度，“大概这么高。”

    “诶？好小。”他失望道，“还以为需要两只手抱起来。”

    和泉一织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就是陆的桥梁，帮助他凭借书籍、想象和言语触碰到外界的万事万物。

    “今天不需要录像，也不需要抽血吗？”陆向玻璃墙外张望，并没有看见其他随行的研究员后露出安心的表情，“我慢慢能够理解这些行为了，所以很讨厌被围起来观察。”他直视和泉一织的眼睛，低声问，“一织会不会觉得我和你不一样，所以很危险？”

    “并不会。”

    “会不会害怕我？”

    “不会。”

    “那么……一织喜欢我吗？”

    他尚且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很多种喜欢的，涉及到亲情、友情甚至是爱情。

    和泉一织点点头，说：“喜欢。”

    “太好了！”陆欢呼了一声，“我也好喜欢一织！”他挪动身体，直到近得可以看清对方的瞳孔。

    “怎么突然坐过来了。”和泉一织的上半身向后方微微倾斜，语气虽然冷静，耳廓却开始变红。

    “虽然我见过的人类不多，但是一直觉得一织长得好好看。”陆说，“所以想多看看一织的脸，要是梦到你的话，一定是个美梦。”

    和泉一织一时找不出回应的词句，只能同他沉默地对视着。

    他回忆起经历过的最荒诞的梦境。梦里的自己变成塞浦路斯的国王，神情专注，紧紧握住凿刀，将冰冷坚硬的石膏雕刻成喜欢的模样。十只细长的手指布着陈旧而细碎的伤，慢慢打磨出饱满的嘴唇、圆而温柔的眼睛和流畅的肩颈线条，衣褶的弧度都像是被风自然吹出来的。

    和泉一织为雕像戴上用蔷薇编成的花环，继而俯下身虔诚地亲吻他的手背，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雕刻完成的时候，晨曦漫过窗框撒下一圈暖光。他的雕像在眨眼的瞬间变成身穿白色长袍的少年，懵懂又好奇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睫毛。少年光滑的小腿边跌落变了形状的花环，小而脆弱的红色花瓣散落一地，如同他柔软的发丝那般色彩热烈。

    这也是个很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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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地里开始出现两种声音。

    一派认为智力水平超出人类的人造人会给社会带来恐慌，应该迅速销毁；另一派则坚定，杀死一个有知觉、有意识的生命体是违背道德且残忍的事。

    难得的休息日，和泉一织抛下这些糟心的争论声，带着朋友给的午场剧票坐上自己的小型飞行器，设定成全自动驾驶模式后盯住窗外看起来绵软的云层。他的胸腔里似乎燃起一簇火，将皮肉连带灵魂一起烤灼，在这种错觉之下，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飞行器停在剧院的降落位，慢慢步行进大厅后恰好是检票时间。他跟随队伍检票入场，顺着票根上的字找过去，是一楼17排1座，不近不远，可以将舞台全局清晰地纳入眼里。

    这部恰好是《窈窕淑女》，改编自萧伯纳的《皮格马利翁》。手机调至静音后被塞进长裤的口袋，和泉一织垂下睫毛，等待灯光准时暗下去，同时将周围私语的声音一同按灭。

    故事讲的是语言学家希金斯将出生贫寒、口音奇怪的卖花姑娘当作试验品逐步改造，直至可以伪装成姿态优雅、端庄大方的贵族小姐。剧院里不断响起笑声，和泉一织被这种氛围感染，嘴角也不自觉提起，看着伊莱莎手拿鲜花爬上阶梯，幻想自己变成国王的挚友。

    陆也很喜欢幻想。他的梦想之一是变成英雄，然后飞到天上去，把星星摘进衣兜里。和泉一织想起他说过的话，轻轻笑出声来。

    舞台灯光之下，执着于连读的教授端着茶杯，一遍遍纠正卖花女的发音。和泉一织的思绪再一次飘远，脑海冒出两年前那个只会吐出简单音节的、从培育仓里怯怯走出来的陆，之前的躁动因此苏醒过来，继续在体内冲撞。

    他一向冷静，高中时代便自诩完美，却陷进散发着果酱甜腻气息的圈套里，收网的那只手属于正在等待基地判决的17号试验品。

    中场休息的时候，和泉一织几乎是以逃离的姿态回到他的飞行器，将自己关进狭小的空间，试图平复下失控的情绪。


    那天下午，他敲开总监办公室的门，离开的时候终于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而办公桌后的中岛扶住额头沉思了几分钟，从抽屉深处掏出一盒烟卷，挑一根叼进嘴里，直到一旁正在整理文件的助理出声提醒才想起点火。


    隔日，结束全天的工作，和泉一织与同事一前一后走过消毒通道，顺便聊起天。

    “喔，音乐剧对原剧情的改动有点大，但是有一点没有变。”听闻他去了剧院，同事随口道，“希金斯爱上了他的改造物，就像希腊神话里的塞浦路斯国王。”

    “可惜我没有看后半场。”

    “有机会再补上吧，据说明年还有巡演哦。对了对了，想起重要的事！”他举起食指戳戳和泉一织的后背，“今晚是吉田的生日派对，你来吗？那小子承诺要开家里最好的那瓶酒。”

    “虽然很感谢他的邀请，但这次怕是要错过了。我打算连夜准备好相关材料和文书，申请做陆さん的监护人。”和泉一织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的天气。

    “你疯了吗？这样意味着一辈子就和那个试验品绑定在一起了！如果他出了问题，你也得跟着倒霉！”

    “对我而言，陆さん不仅仅是试验品，他有自己的特点，是完全独立的个体。”他低声说，“所以绑定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关系，至少我不会失去他。”

    和泉一织并不擅长这样大胆地袒露情感，面对熟识的同事兼朋友，他语气艰涩地说出一直以来试图隐藏的那份心思。

    “这样，我就可以永远陪伴在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