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后来鹿丸不是结婚了嘛，跟隔壁中学的手鞠，他们打辩论的时候认识的。鸣人也收到请柬，也抽出空档去了，他穿得西装笔挺的，用鹿丸的话来说，“简直都不像是你了！”鸣人捶了他一拳：“你好意思说我！你今天也人模狗样的！你还做了头发！”他没有说：“我现在每天都穿西装。”

手鞠，董事长的姐姐，家里阔绰得很，游轮开在黄浦江上，不是我爱罗租的，是他买的。我爱罗站在甲板上吹风时鸣人还看见了他，他走过去跟他站在一起，手搭在栏杆上，都没有说话。他和我爱罗之间是不需要说话的，不像他和牙、他和宁次、他和鹿丸，还有他和春野樱。他们就这样站在那儿，夕阳像烧起来一样浓烈地红着，慢慢沉进江水里，被包裹，被消融。游轮何其庞大，甲板也长，从这里望不到那头。鸣人望过去，却还是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男生宿舍区的走廊长。那是在5楼，鸣人洗好澡擦干头发出来，就会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里也镶着一轮落日，再铺洒下橘光，那尽头就是鸣人的朝圣之地了。他在窗户前和牙打过架，和丁次拌过嘴，叫错过志乃的名字，目睹过宁次大哭。窗户前，右手边，就是一圈圈往下绕的楼梯，顺着跑下到1楼，宿舍外会有一个气呼呼等待他的春野樱。

星星闪耀起来，7点的晚钟响了，食客们的前菜大概也吃得差不多了。鸣人知道，我爱罗必须要回去了。临走时他们握了握手，像以前一样。进入会场之后他就是新娘的弟弟，而他是新郎的同学，这一天就不一定还能说得上话。鸣人颔首，目送我爱罗离开，他学会了再也不会说一个多余的句子。拔高的声调只合留到自己将回去的那桌，和半醉的男人们吵架助兴时候用。

他返回得其实不晚，但直到舞台的灯光快要暗下去的时候，他才终于确认了春野樱的位置。他至少还来得及看到，春野樱今天身着深粉色的礼服，依旧留着短发，安静地坐在桌旁刷着手机，周围黑起来时再摁灭放下。原来春野樱也会穿礼服，春野樱也会安静，春野樱也会一个人坐在女生中间，不和谁说话也不精力旺盛，不招人目光也不招人嫌，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一样。不知不觉，鸣人已经两杯红酒下肚，他努力眨着酸涩的眼睛，捅身边的不知道谁：“那佐助人呢？”

会场亮了，鹿丸站在舞台中央，眼里是满满的镇定。好笑死了，鸣人想，你们知道吗？他第一次和砂中打辩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但是对面手鞠质询了三回就突然不说话了，把评委弄得一头雾水，还以为他在卖什么关子。结果退场的时候这人只反复嘀咕：“麻烦死了！谁要打比赛！”就这样还追到了妹子。鸣人看着在场的剩余所有人，沉沉地想，你们不知道。

灯光聚焦起来，花瓣泼落下去，在空中造出五彩斑斓的海洋，映入各人眼里，就很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我爱罗搀着手鞠的手，他们徐徐走过红毯，沐浴着众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或许包含着艳羡，含着虚伪，含着逢场作戏，却也不可避免地，大多数都是发自内心的激动和祝福。鹿丸牵住手鞠的手，让那袭白无垢立在自己身边。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还有尊敬的长辈们，大家好。能邀请诸位来到这里，万分荣幸。我是今天的新郎，奈良鹿丸。（掌声）

“今天我站在这里，代表的是我及我的妻子两个人。当要决定谁来进行婚礼演讲时，手鞠小姐和我都不约而同地觉得应该是对方，为此我们还吵了三天的架（笑）。

底下坐着的人也都笑起来。

“但她最后坚持认为，由我来表达我们共同的愿望和希冀，是更合适的。不过，众所周知，我曾一度是个怕麻烦的人，当然咯，我现在也是。手鞠小姐和我初次相识时，我就给她留下了临阵脱逃的印象——啊，往事不提也罢——我想说的是，实在是非常感谢她，即使知道我是那样的人，即使见过了我最软弱的一面，她依然无条件的选择相信我、支持我，并决定将人生的一半交付我的手中，对此我无以为报……不，我不会这么说的。我不喜欢给空头支票的承诺，也不会说‘我配不上你’这样的废话。这些都太麻烦、太没意思了。我们恋爱的时候我对她说，我会给你足够长的时间来考虑，在你愿意承认我为一个合格的丈夫那天前，一切我都不用话语、而用行动证明给你看。今晚我们既然站在这里，大约就说明，这一天已经到来了。是吧，手鞠？”

他的皮鞋被旁边的人猛地踩了一脚。

观众哄笑起来，气氛从庄严肃穆一下子滑向活泼，甚至有人小声在底下交流起来。鸣人陷在喧闹的人群里，盯着他们紧牵的手，目光虽未往任何别的方向瞥，心脏却忽然无缘无故地开始作痛。也是一个晚上7点，鹿丸在林荫大道上碰到他时说：“要不要最近去约个四人局？烤肉Q搬到北门边了，装修完正好刚开张。”鸣人笑嘻嘻地，说不用啦，樱今天去医大有自主招生，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他感觉鹿丸的眼睛好像就在看着他，灯光下的人吐字清晰地说着：“……我们很感激命运让我们相识相知，并让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个中酸楚自然没法言说，不过欢欣却是可以共享的。我很怕麻烦，在这件事上倒是意外地勇敢。我现在想想，有的时候，除了运气和能力，其实差的只是一份勇气，一点点坚定和执著。果敢的态度，不仅是在追逐梦想的时候需要，在找寻幸福时也不可或缺。只是出于恐惧而逃避绝不是正确的选择。从高中到现在出现过数不甚数的难题，与手鞠相恋并慢慢长大着面对它们的我，于是越来越多地问着自己，你敢于承担这份责任吗？你敢于为你们的未来下注吗？我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瞬间的瑟缩带来的将是更麻烦的事情。我不愿在深夜里痛苦懊悔，也不愿再做一次临阵脱逃的懦夫。很幸运，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一次也没有放弃过。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我，还有，我亲爱的手鞠。”

漩涡鸣人蹲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打电话，头顶是几乎无光的夜空，风一阵阵灌进开衫里。他太怕舍友会听见，就把声音压得很低，春野樱一遍一遍地问他：“你说什么？”他一遍一遍地道歉，好像除了对不起什么也不会讲。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时他听到了女孩压抑许久的哭声，那么悠远那么绵长，好像是幽幽的汽笛，不甘消逝地回荡在最后一抹黑暗里。他颓丧地走回楼道，听着自己缓慢沉重的脚步声，总觉得跟春野樱给他发过的心电图音频一样，然后到宿舍门口时终于归于单一的沉寂。沉寂又被开门后吵嚷声盖过去，他一度说服自己，那里才有着他全新的人生。但实际上，他再也没有遇到任何人或事，令他复再体会到少年时的倔强和疯狂。后来他再看到衣柜里的高中校服，恍惚间感觉自己看到的是一块悬碑，墓底下安葬着一段还未气绝的爱恋，一个死也不穿裙子、死也不愿文雅但还高兴指使他的女生，还有一个眼神远比现在更澄澈清明的漩涡鸣人。

他又听到了吵嚷声，甲板上耍酒疯的人们比舍友更会闹腾。这次他终于意识到，其实世间种种晃眼繁杂，兜兜转转只有那么两三点星与他息息相关，一旦捉住就是亘古永恒。可是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河岸线也横在他眼前，无情地提醒着他，只要不是你彼时握紧的现实，那不管多么绚丽的大梦，终究都要有泊岸的时刻。鸣人也醉得厉害，他想，天又要亮了吗？那好，正好，明早我就买一张票，去樱的城市，给她送外套去，考试周前感冒，可不是件小事。他东倒西歪时，望到六个身位前同样挤在人堆里的深粉礼裙，又好像突然被叫醒了，有什么紧急的事正等着他去做。可已被困在西装里的男人张了张嘴，到底哭不出来也说不出来。你过得好吗？佐助对你好吗？他今天为什么没有陪着你？学医要十多年，你苦不苦？你后来去了哪个医院，做了什么医生？我们在底下埋过心愿瓶的香樟树后来被连根挖走了，你知道吗？你16岁生日时我送你的书里夹着纸条，有发现吗？烤肉Q的老板去年去世了，你听说了吗？……这些或许他知道答案或许他不知道的问题，一股脑儿地填满了他的胸腔，使他几乎不能呼吸。他又想伸出手，只是扳住心上人的肩也好，可是被重重人群和汹涌岁月隔着，他连手都伸不出来。他只得苦恼地对自己说，鸣人，怎么会呢？居然有一天，你也成为了这样的大人。

等他回过神时，他们所有人已经都被挤散，谁也找不到谁了。漩涡鸣人对着江水呆站了一会儿，突然“哇”一声呕了出来。呕吐物落进江水里，他拿出纸巾擦嘴，纸巾也掉进水中去。他勉强能看见白色在水流的裹挟下舞动，漂开，下沉，离他远去，宛如一封没能寄出去就被整张毁掉的情书。他又想凑近一点，照照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可是江水沉沉，波涛翻涌，他再怎么用力地探下身体、睁大眼睛，都连自己的五官，也全然看不分明。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