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也多亏了两位老师的协助，已经这么晚了不如搭乘我们的车回去吧。”

案件真正解决之时已是深夜，有栖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火村与和锅岛警部等人道别，目光却不由被夜空所吸引，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么清晰又明亮的星空了呢。

低沉而有磁性的男中音淡然接受了来自警方的谢意，并婉拒了对方的提议。

有栖却已多少猜出，男人平静有礼的外表下可能已经濒临极限了。

果然，走出众人的视线之后，火村就径直走向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有栖则先行坐上老旧奔驰车的副驾驶。

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有栖一项项确认着此次取材的完成情况。

一直以来自己陪伴这位临床犯罪学者协助警方解决了不少难题，无论是深夜还是假期途中，只要条件允许，火村很少会拒绝警方的邀请以及求助，也从未向小报记者或是同僚们透露过案件相关信息，因此深受众人信赖。

几日前自己因为创作取材，恰逢火村有假，便相约开车前来，却与意外不期而遇，虽然遭遇了一番波折，好在赶在原定返程日期之际解决了案件，只是原本一路悠闲赏景式的返程要变为跨夜旅程了。

分神之际，车门再度被拉开，身材高挑的男人坐了进来。

默契地抓住对方扔过来的罐装咖啡，有栖轻笑道，“忍耐了很久啊，火村老师。”

刚从吸烟区返回的火村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是啊。还好你的想象力助我及时抓住了线索，否则我大概就要趁着警部不注意偷溜出来买烟了。”

笔尖一顿，有栖不满道，“你就不能真诚地赞扬我一句吗？”

“我对待你一直很真诚。”火村倾身过来，帮他系好了安全带。

突然迫近的气息让他的大脑停滞了一拍，错失了吐槽的最佳时机，有栖只得皱了皱鼻子作罢，并将注意力拉回到笔记内容上。

尽管时间紧凑，却堪堪完成了取材需求，倒是必要的素材之外，出自个人意愿想要一睹的美景还略有遗憾。到了这种程度，也不能再向编辑撒娇求饶说「不好意思，虽然已经完成了取材，但是之前查资料时听说这里的日出特别美，能不能再通融一下」。所剩无几的取材费和时间都在提醒着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不能再这么孩子气了。

有栖暗暗叹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然后像是鼓励自己一样，啪地一声打开了铝罐，将咖啡灌入口中。

火村正借着车里的顶灯在纸质地图上确认着路线，闻声瞟了过来，“怎么，作家老师的新作这么快就有了灵感？”与完全被智能机支配着行程的年轻一代不同，眼前的男人在选择路线时并没有完全抛弃传统的方式。

“哪有那么轻松？这只是行夜路的必要准备。”有栖轻轻摇着咖啡罐，“说起来，这里光线这么差，你确定没问题吗？三十多岁再跟学生们挤在一起配眼镜可有点糟糕，要不然设定好导航我来开吧。”

回答他的是引擎的轰鸣声和亮起的车灯。火村放下地图，一手搭在他的座椅上，一手操作着方向盘，老旧的奔驰车稳稳倒出停车位。

这姿势确实撩人，一时间至少有三部电影片段在眼前闪回，胡思乱想之际，却不期然撞上了火村的目光，有栖立刻做了个打哈欠的动作企图掩饰。

火村嘴角一翘，却也不打算戳穿，只是示意他如果困了的话可以放下椅背休息一会儿。

“那可不行。”有栖立刻拒绝，“开夜车最危险了，我陪你说说话吧。”

火村不置可否，只问他想聊些什么。

有栖眨了眨眼，一偏头便看到笔直而空旷的道路仿佛延伸至无限的尽头，树影和星空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和城市繁密灯火截然不同的幽深静谧，开口便赞叹起远郊的风景。

殊不知在对方眼里，他趴在车窗边眼睛闪闪发亮的模样一点都不逊于星辰。

“如果你这么喜欢，下次有时间再过来吧。”

“真的吗？”闻言，有栖立即兴奋地坐直了身体，然而思及手上的约稿，又忍不住叹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左拐转移了注意力。

“诶——等一下，我觉得刚刚那里应该直行吧？”

火村没什么表情变化，握着方向盘的手更是稳到不行。

本就有些不确定的有栖四处张望了一番也没找到指示牌，只得低下头求助手机。时断时续的信号根本无法顺利完成导航，他这才明白刚刚火村查看纸质地图的原因，“……看来科技也是有边界的。”

火村慢悠悠地开口，“行车期间还是少看手机，要是因为近视加老花影响了创作热情可有点糟糕。”

这家伙还真是记仇啊，就连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有栖忍不住腹诽，却还是认命地收起手机。

放眼窗外，蜿蜒的柏油马路早已超出自己的认知范围，伴着婆娑树影，更是犹如迷宫一般。

接下来的路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对于他抛出的话题火村虽然照单全收，回应却多少带些敷衍，到了后来简直有了催眠的效果。

旅途和实地考察过后，倦怠感也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就像是熬夜赶稿后的上午第一堂专业课，明知道应该仔细听讲，记下重点，却还是忍不住开始走神——有栖揉了揉眼睛再度提出如果累了一定不要逞强。

火村轻笑了一声，“不用担心，我明天——准确说是今天下午才有课，回去之后还能再休息一下。”

“是吗？那就好。”有栖倚在一旁有些迟缓地眨了眨眼睛，“有需要的话，记得叫醒我。”

“好。”

逐渐模糊的视野捕捉到火村微微点头，以及火舌燎过香烟的画面。

“……晚安，有栖。”

悦耳的低音和熟悉的气息宛如涨潮的海水，温柔地将他包围。





沉闷而又执着的咚咚敲击声将他唤醒。

想要伸展一下手脚却撞上狭小的空间，有栖的眉毛难耐地挤成一团，有些不满地看向不知何时站在外面的好友。

顶着杂乱微卷的黑发的男人停下略显粗暴的动作，叼着骆驼烟扯出懒洋洋的笑意。

降下车窗后才发现天色已然褪去了墨一般的漆黑，唯有眼前烧红的亮点和睡前的那一幕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所以这支烟你一直抽到现在？”

比抱怨先脱口而出的是傻乎乎的疑问，果然火村闻言便哼笑出声，“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有栖，既然醒了就快下来。”

有栖这才注意到身上还盖着对方的风衣，连忙抹了把脸清醒了一下，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辛苦了，换我来开吗？”

“不着急。”火村随手接过自己的风衣，态度很是悠闲，“休息得怎么样？”

“如果能提供温柔的叫醒服务就堪称完美了。”

“下次一定。”

目之所及是完全不认识的山林，天色熹微，呼吸间还能带出薄薄的雾气，有栖原地活动了一下四肢，半真半假地揶揄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是你的爱车终于罢工了，还是地图出现了偏差，咱们需要体验一下野外求生？”

火村对其天马行空的思路早已免疫了，只是抬手压下他耳边翘起的头毛，顺势搭着他的肩膀转了一个方向。



“有栖，你看——”



破晓的第一缕晨光终于攀上了山林，一轮红日即将跃出。

正是他期待已久的风景。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