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在一座偏僻的墓园里，一个身姿挺拔的黑衣青年靠在一座新立的墓碑旁，等待着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墓碑附近有一棵巨大的银杉树，它雄伟粗壮的根茎似乎从这片尸骸满地的古老泥土中汲取到的养料，墓碑在它的阴影中近乎被吞噬殆尽。

墓园的入口传来了车辆驶来的声音，青年抬头转身看向来处。一个银色长发的男人下了车一路走向他走过来，他一身黑色风衣，长长的风衣下摆随着步伐翻飞，带着冷峻的气势，惊起了周围栖息的乌鸦纷纷尖叫着逃离。

“Gin，你来了。”黑衣青年随意的打了个招呼。

“墓碑在哪？”琴酒没有理他，直接问道。

青年让开了他一直倚靠着的墓碑，让琴酒看的更清楚。“就是这个，因为一些原因，别说立碑之人，就连死者的名字都不能在墓碑上雕刻。”青年的冷漠的语气带着点嘲弄，“谁会想到这墓地里埋葬着一位神明躯壳呢？还是与光明神对立的黑暗神。”

“神躯即使损落，周身的神明力场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身为教会的异端裁判所所长，你应该轻易就能判断出来他散落于此地还未消散的气息。我为了存留这些气息直到你回来，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光明教会那帮人可是遵从神谕一直在搜索着他的葬身之处。”青年解释着，语气平淡，好像此事与他毫无关系，他不是死于此地的黑暗之神神使一般。

琴酒闭上了眼睛，沉默地站在墓碑前，直到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的黑暗神散落此地的气息无可挽回，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说：“Raki，你是故意的。”

拉克，也就是黑衣青年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你知道要发生什么，所以故意在此之前借着他的名义把我远远调离。直到一切已经成为定局，你才让我回来，别说入局，就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Raki，你还真是够高看我的。”琴酒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触即发的危险。

“不，高看我的是你，你以为我真的能对光暗大战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吗？我当了那么多年的黑暗生神神使，在黑暗教会里的地位不输于你和教宗朗姆。你觉得我会在光明教会那边有多大影响力？”拉克看着琴酒无意识中握紧的双手，眼神晦暗不明。

“所以呢，朗姆死了，神损落了。你却要在这里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做？”琴酒语气嘲讽。

“我只是挖挖墙角，顺带着在双方身后各推了一把而已。”拉克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比任何嘲讽、玩弄的语气都更能挑动琴酒的情绪。

“Raki，你背叛了一手将你带入教会的我，背叛了重用你的黑暗神。你到底要想要得到什么？你一身的黑暗本源比任何人都浓厚，你根本不可能加入光明教会！光明教会也不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我怎么会不知道。当初为了保证我的忠诚，我的意识里的烙印可是那位亲手种下的。”拉克对琴酒的质问不为所动，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淡冷漠，却谁都能听的出他的语气中带着轻笑的嘲讽，他轻描淡写的直接说出动机，丝毫不在意两人之间的气氛已变得凝重。

“原来如此，你早就发现了。”琴酒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发现自己对这个原因竟然无话可说，他不想再看到拉克，于是转身就走。

“Gin，不叙叙旧吗？好歹你也是我关系最亲密的搭档，异端裁判所所长。”拉克在他身后说。

“我对你已无话可说。”

“可是我却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你，比如，我们那位黑暗神明最后的遗嘱。”拉克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无可比拟的力量。他笃定琴酒会因他的话语停下来。

琴酒果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他看见眼前的黑衣青年伸手拿出了一个卷轴，卷轴上有着他无比熟悉的神明的气息。过去，他曾无数次的亲手接过神明交付于他的任务卷轴，并去执行他下达的神谕。显然，拉克的卷轴是黑暗神亲手制作并给予的，没有仿冒的可能性。

“黑暗神——乌丸莲耶，指明名黑暗教会神使拉克作为他的遗产继承人，包括黑暗教会和神明化身在现世中所拥有的一切。”拉克向琴酒展示了他手持的这份遗嘱。

“这不可能，你明明背叛了他，他怎么可能交托给你这样的遗嘱？”琴酒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龟裂。

拉克笑了，笑容里感觉不到丝毫温度，这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别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Gin。看看上面属于乌丸莲耶的精神烙印，感受他留下的力量。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它是真的。”拉克意有所指的说，“神明的言语是有力量的，哪怕刻印在纸上也同样如此。即使在乌丸莲耶损落之后，这些语句也依然会对曾经他的眷属起作用。”

“所以，你在大局已定之后把我叫回来，就是向我炫耀你连神明都能欺骗利用的算无遗策吗？”琴酒眼神如刀，气势冰寒“又或者你担心我会说出你在神明损落中所扮演过的角色，干扰你接收他的遗产，想要在这个地方把我处理掉？”琴酒的语气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嘲讽，刺向拉克。

“Gin，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认识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难道会认为我制订计划会是这么粗糙没有水准？”拉克的反问的语气看似调侃，可是其中却带着如临深渊般的危险，让琴酒不由自主的戒备起来。

“Gin，你真没有发现吗，还是要让我来提醒你。遗嘱中的眷属，包括了身为他信徒的你。换而言之，Gin，你现在属于我。”拉克图穷匕见。

“Raki，你开什么玩笑。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曾经做过什么样的协定，能让他立下这样的遗嘱。我不会干涉你执行遗嘱接收他的财产，但我也不会继续留在教会中为你效力。Raki，这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理智如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琴酒冰冷的语气中压抑着深沉的愤怒。

“Gin，你不是问我背叛黑暗神，背叛你到底想要什么吗？明明我这么做得从光明神殿得不到任何东西。”拉克对琴酒的愤怒置若罔闻，他的语气和往日冷漠的他截然不同，轻飘的如同一阵风，可是他周围的气势却急剧上升，他放开了一直压抑着自我的禁锢，眼神里带上了疯狂的气息。栖息在墓碑上的乌鸦一瞬间受了惊似的尖叫着四处逃窜。

“你错了，Gin。我并非什么也得不到。相反的，我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神格，我还将要得到你。”

这样的气势，这样的气息，围绕着拉克立场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琴酒的神情终于第一次明显地改变了，他的声调因为刚才的惊讶而瞬间拔高：“神明，你竟然成为了神明？Raki，你到底为这些谋划了多久？”

“大概是从我第一天进入黑暗教会的时候开始。”拉克回答。

曾经黑暗神，乌丸莲耶的气息是浓厚的，粘稠的，黑暗如同毒液一般无孔不入的把人周身紧紧包裹，有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重感。拉克的气息与黑暗神截然不同，虽然本源依旧是黑暗，可是他的周身夹杂的刀光剑影，带着烽火和硝烟，精神立场所构筑的黑暗漩涡中，有着毁灭一切的气质，而其漩涡的核心处，则是一片吞噬一切虚无，让人胆颤心寒，不敢正视于他。

琴酒愤怒夹杂着凛冽的气势被拉克轻易的压制住了，但他依然不放弃的咬牙说：“我是黑暗神乌丸莲耶的异端裁判所所长，也只会信仰他，为他效力。哪怕他已损落，哪怕你已经成为神明，也改变不了我自身的决议。”

“自身的决议，是指因为你出于自身状况做出的决定，还是因为乌丸莲耶之于你的意义？”拉克已经毫不掩饰他对琴酒对占有欲，他一步步缩短和琴酒的距离，逼近他，想要撬开他的心理防线一般的逼问他。

琴酒没有回答，他努力着抵抗着拉克突然散发开的属于神明的气场，因为对方的逼近而不得不往后退，直到他的后背靠上了那棵墓碑旁的银杉树。他被迫停止后退，抬起了头，看到拉克那双紫色眼睛闪着诡谲的光芒。拉克他的抵抗并不在意，他看着靠在树干上努力的在神威之下维持身形的琴酒说：“Gin，是黑暗神——乌丸莲耶亲手把你送给了我。”

琴酒的眼神猛地睁大，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拉克。他了解拉克，他和拉克曾经做了多年的搭档，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了然于心，他知道拉克一旦如此清楚明确地对他说出来，那就必定不会是无的放矢。可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心才开始颤抖起来。

琴酒的表情在短暂的不可置信后迅速恢复了冷静，可是眼神深处却透露着他内心的动摇。拉克清楚的感知到了这一点，他一边欣赏着，一边像是没有发现一般继续动摇他：“你不是一直在疑惑，当初关于教宗的选择，为什么乌丸莲耶宁愿选朗姆也不选你？虽然你一直没有表现出来，但它一直是你身上的一根刺，不是吗？你认为在黑暗神的心里，你比不上朗姆。”

说完，拉克的左手扣住了琴酒的右手手碗，右手划过他的银发，抚上了他的脸颊。拉克满意地看到琴酒因为他这句话而出现的不可抑制的反应，他感受到了手掌下的皮肤冰凉而紧绷，接着说出了那句致命一击，“不是他不想选你，而是因为他要把你留给我。”

“Gin，因为你是我选定的教宗。从那时开始我就选定你了，所以你逃不掉的，你怎么能逃？”

“Raki，说出这样的话，你指望我会相信你？我跟着黑暗神的时间占据了我生命的绝大多数时光。我为他所做过的事，我经历过的一切，让他绝不可能放弃我……”

琴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拉克打断了。“Gin，别说的那么斩钉截铁的。从现在起我不希望你在我面前谈论你和其他的神明的关系。”拉克看见琴酒努力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碧绿的眼睛里仍然有光，那道光并非属于他，还是属于以损落的黑暗神乌丸莲耶。真是碍眼啊，拉克想，那就让我来粉碎它，等到那这道光消散之后，我再用我的光来填满这双美丽的眼睛。

“Gin，神并非不灭，更何况只是一座躯壳。天人五衰的迹象早就表现在乌丸莲耶身上。他把大部分的力量都转移到这具躯壳上依然阻止不了自身的衰老，他早就处在损落的边缘，更别提光明教会在一旁虎视眈眈步步为营，还有我一直在挖墙脚。损落这件事他本身并非没有准备。”

明明说这是黑暗神损落的大事，拉克的语气却很是轻快。他递给了琴酒一个留影球。“这是你所要的真相。”他做出了请的手势，眼神似笑非笑，近乎于欣赏的看着琴酒眼睛里闪着挣扎的光。

“把它给我。”琴酒颤抖说。他握着那个留影球，不知该不该捏碎它。这本并非琴酒会做的事，他向来决断的干脆利落丝毫不带犹豫，可是现在，拉克蛊惑般的话语不断的在他耳边闪过，引起了理智与感情在他脑海里激烈的交锋。感性告诉他，乌丸莲耶不可能放弃他，他为他付出了到现在为止的近乎一生的忠诚。可是理性告诉他，拉克会耍手段，但他不会说这种一戳即破的谎言。他知道拉克给他这个留影球是他达到自己目的一种手段。

琴酒努力的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发现他做不到，他最终还是颤抖的伸出手，捏碎了这个留影球。

琴酒所不知道，也将痛恨着知道的往事化为半透明的影像出现在这片荒凉的墓地上。他看到了一个老人在一间华丽古朴的书房里书写着一个卷轴，那个卷轴上独一无二的气息表示他这正是拉克刚才展现给他看的遗嘱。

他是乌丸莲耶，这个老人就是他所效忠半生的黑暗神，乌丸莲耶。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他这副躯壳的容貌竟然如此衰老，这说明他神明的力量又流失了多少？琴酒痛苦的心想，并努力不让自己的感情宣泄出来，因此他没有看到拉克转头望向他时那变得晦暗无比的眼神。

影像接着播放，一个黑衣青年走进房间，那是拉克。“你想好了吗？”他对乌丸莲耶说，言辞冷淡并无敬意。

“这是你想要的。”乌丸莲耶把书写完毕的卷轴递给青年，“希望你记得自己发过的誓言。”

“我当然记得。倘若你失败，我会努力继承黑暗神之名，为你从神墓中的苏醒保留希望。”拉克说。

乌丸莲耶似乎满意了，示意拉克可以离开。拉克转身离去之前，状作不经意间问了一句，“我会把这一幕放给Gin看，你不介意吧？”

乌丸莲耶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苍老没有起伏：“那你要选个好时候。”

“当然。”拉克说罢，走出了房间。

留影球的影像停止并消散，荒凉的墓地开始重新出现。拉克看到了眼前的琴酒紧紧的闭着双眼，他全身靠在树干上，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

他终于开始崩溃了，拉克想。他愉悦地凑近琴酒的耳边，进一步摧毁着他的现已脆如薄纸的防线。“神明是不死的，哪怕乌丸莲耶此世的躯壳生损于此，只要黑暗本源仍在，黑暗神职仍在，有朝一日他就可以通过本源的牵引，在神墓中苏醒，尽管亿万分之一的希望如此渺茫，却也并非为零。等待时间漫长无尽，对于注定要损落的神明来说，却已是最好的结局，为此他可一定要尽心尽力地培养出一个能继承他神职，为他的苏醒保留一线希望的后继者才行。”

“所以他选择了我，而你是他送给我的祭品。”拉克靠近了琴酒，在他耳边吐出了恶魔般的语句。

“Gin，我所想要的，一定会亲手夺取，而不是由人给予。就如同你，就如同神位。”

“乌丸莲耶怎么也想不到，他失算了。”

“我并非黑暗神，我是毁灭神，是吞噬了黑暗神的神性，继承了其教会骨干的毁灭神。虽然我的本源仍为黑暗，但想要通过黑暗神的神性牵引脱困？乌丸莲耶永远也等不到了。”

拉克冰冷的唇亲吻着琴酒紧闭的双眼，感受到了颤抖中一股湿润的水气流过，他终于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满足。

“Gin，我要你的灵魂里烙上我的精神印记。我的教宗。”他把琴酒压倒在地面上，接着亲吻他。他感受到琴酒刚开始时略微的挣扎，然后就不动了，几乎放弃一般的任由他为所欲为。他长长的银发在黑暗的地面上铺散开来，脸上带着希望被打碎后深深动摇又明知不可能，还是不想让他发觉的表情，那是一种凌厉中夹带着毁灭的美，有着一碰即碎的脆弱。他们的身后，一群乌鸦在悲鸣的飞舞着。

“Gin，接下来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慢慢的得到你。肉体，灵魂，思想，完整的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