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摩拉克斯的假期制定甚有先见之明，新岁伊始，两人果然在家里躺了一天，哪也没去。被抱起来看着痕迹斑驳的床单在达达利亚手中变得整洁如新，他不由得搂着年轻人脖颈感叹。

　　“水元素的神之眼就这点好。”

　　“就这点好么？明明清洁帝君的时候也……”达达利亚故作正经，揶揄的话没说完就被摩拉克斯红着脸呵斥回去。

　　“闭嘴！”

　　真是开不起玩笑。他勾起唇亲了亲那潮红未退的眼角。

　　“你，你明天该去工作了，手续我替你办齐，剩下的就靠你自己。”重新躺在干燥温暖的床上，摩拉克斯望着他的脸庞，眼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似是第一次放手任蹒跚学步的孩子奔跑那般，期待他每一步踏实有力又怕他不慎跌倒。

　　这话题转得甚为生硬，他开始还觉尴尬，很快被担忧盖过，竟忘了自己提起此事，本是为避开达达利亚饱含暗示的调侃。

　　“帝君无需忧心，我的实力你最清楚不过。”看年轻人的意思，好像开银行和出门买菜一样容易。

　　他没忘记这孩子最初是怎么窝在自己怀里可怜巴巴求保护的。可回想这段时间的相处，洗衣做饭睡觉无一不是达达利亚出力，自己反倒更像个孩子。

　　爱情真的把人变傻了？

　　讪讪咽下一串嘱咐的话，只说一句“如有需要，我自当……”

　　“鼎，力，相，助。”达达利亚拖着长腔接茬，“帝君，你真的很爱说这句话哦。”

　　欸，有吗？

　　摩拉克斯迟滞了一瞬，翻过身不再多言。他没什么别的优势，记忆力却是颇佳。分明自己才第一次在他面前讲这句。

　　没什么，兴许是达达利亚记混了。他安慰自己，心不安地跳着。

　　短暂的假期一晃而过，生活又恢复了忙碌。璃月港的人们惊讶地发现朱红楼阁上，悄无声息地多了块“神之银行”的招牌。大门紧闭，屋外大大的告示板贴着业务办理指南，如屏风隔绝出闲人勿扰的气息。推门是宽阔大堂，尽头有一个个小房间，确保私密和安全。进入后坐于木椅，面前是巨大的挡板，只有小小凹槽供人递送纸张和钱财。全程空无一人，据说凭靠神力驱动。

　　最开始人们心怀畏惧，不敢轻易入内，直到有几个胆大的富商购入理财，半月便翻了番，自此银行每日门槛踏破，不得已限制客流。事实上，在人们看不见的挡板背后，几只机械臂恭敬地端着人们送来的单据和金钱，由达达利亚审查清点，忙得不亦乐乎。存款，放贷，投资，这些他经手千遍的事务，做来自是得心应手，更别提有“仙人”身份加持，自带童叟无欺的信任感。只是一个人忙里忙外难免辛劳，他自工作以来，无一日休息，不知不觉竟忘了佳节又至。

　　海灯节一早，摩拉克斯醒来发现年轻人不在身侧，方知他已忘了今日过节。一路飞到银行门口，从旁门而入，快步走至桌前。

　　达达利亚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张明细表。见他来，将那张纸放在桌上，起身来拥他，“帝君。”

　　“你倒是乐得自在。”摩拉克斯推开他，寻了张椅子坐下。

　　“看到帝君当然自在。”他弯起眼睛，殷勤奉上杯茶。

　　摩拉克斯轻哼一声，无视他没羞没臊的情话，抬头转向吱呀运作的机械臂，“精巧奇工，未曾想你如此聪慧”，啜饮一口茶又斜眼看他，“今天不休假？”

　　“帝君想我了？”达达利亚凑到他跟前，双唇相距不过一掌。

　　“…并非如此。”专属于年轻人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赶忙掀起杯盖，敛眸遮住慌乱的神色。

　　“那可不巧，今日我事务繁多，帝君请回吧。”达达利亚尾音上扬，很是得意。

　　“你”，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茶杯，品味着自己的心。
　　
　　明明每日都见，可……

　　“罢了。”，他滚落一声叹息，“是，阿贾克斯。我，想你了…”

　　声音细若蚊蝇，对面那人却听了个一清二楚，只是存心逗他，“帝君说什么，我听不清呢。”

　　“阿贾克斯！”他脸色一沉，猛地扔下茶杯，站起来往外走，被达达利亚抓着手腕搂到怀里，唇蹭在他耳边。

　　“我也想你，帝君。”

　　于是人们发现，一周七日营业的银行门口挂上了“今日停业”的牌子。

　　两个人手牵手走在街上，顺着人潮走入庙会。这仿佛是古璃月独有的风俗，达达利亚在现代世界并未见过，自觉新奇的很。他看着形形色色参拜的人口中念念有词，香炉中飘出袅袅烟雾，青石板道路两旁油柏参天，转着好奇的眼珠问道：“庙里面都供奉哪些仙人，留云真君他们吗？”

　　“嗯，但不止。”摩拉克斯正欣慰地环视他守护、怜爱的璃月百姓，忽地被年轻人拽到正中的庙宇前。

　　“是岩王帝君殿！”达达利亚惊呼，拉着步调缓慢的恋人一脚跨过门槛冲了进去。

　　中央一棵苍翠榕树，树干需几人才能环抱，枝桠挂着各色木质福牌和飘带，在风中碰撞交错，发出嗒嗒的声响。

　　大殿内供着摩拉克斯的神像，不像未来的璃月那般，整片土地上有许多神像，此时只璃月港这一座。

　　一名少女正跪在供桌前，双手合十，闭眸轻声许下自己的心愿。堂上的神像手中拿着天星，侧头似在倾听他的子民。而此时的帝君正在榕树前翻看一枚枚写满诉求的福牌。

　　仗着没人看得见他，达达利亚悄悄放开摩拉克斯的手，移到少女身边，伸长耳朵光明正大地偷听。虽断断续续，听的并不真切。

　　“小女子只愿……帝君这般男子……”

　　嚯，原来是求姻缘。

　　他捂着嘴偷笑，回到神情专注的摩拉克斯身边，用手肘碰他两下，“帝君猜猜，堂下那名女子向你许了什么愿？”

　　“大抵是求家中平安。”

　　“帝君真是不懂闺阁女儿心。她所求的是姻缘。”达达利亚抿唇憋笑。

　　“姻缘？”摩拉克斯脸上露出少有的惊讶神色。

　　“帝君身为武神，竟也兼职给人牵红线。”蓝眼睛亮晶晶的，天真可爱的模样让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倒觉得，向我问求这些，理所当然。”他扣紧年轻人的手。

　　毕竟他已经为自己寻得了一份好姻缘。

　　“这位公子，挂份福牌吧，保佑家人平安。”一名老者臂上挂着一串鲜艳的红色木牌，笑盈盈地问他。

　　“好。”他接过木牌和笔写下“阿贾克斯”，后纵身一跃，踏风而上，将其高高挂在树桠，惊得老者大赞他武艺高强。

　　“帝君竟也信这些？”达达利亚趴在他肩上小声说。

　　身为岩王帝君，他自然知晓祈福不过是人们为满足心灵的手段，无论挂得多高，神明都无暇一一观看世人之愿。这些于现实无用之事本幼稚又俗套。

　　但他喜欢。

　　“帝君。”，达达利亚眼眶发酸，欲言又止，终是坚定着开口，“如若有一日我离开了，你……”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

　　其实不是突然，是他在心底思量许久却从不敢对钟离提起的话，一是怕勾起先生伤心事，二是怕条分缕析的严肃语气戳破幻想的泡沫。而摩拉克斯尚未经历严重的磨损，或许看法会乐观许多，不过这也只是猜测而已。

　　“人的寿命毕竟有限，我怕是注定无法陪帝君太久。”他低下头，心中已做好了接受类似“假使有一日不得不同你相别，你在我的记忆中也会如黄金般闪耀”这样淡然的话语。

　　没想到摩拉克斯说：“阿贾克斯，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撞上一双柔和的鎏金眼眸。他想起初次见到这位帝君，灼灼金瞳审视，后添了水波盈盈地望，或是盛不住的喜与悲，百感尽数写在其中，分毫不遮。不管什么时候看到这双眼睛，他都会心动，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他没说话，只是攥住摩拉克斯的手，后者以同样的力度回握。

　　从庙中出来已是正午。即使在这里生活许久，他还是无法很好地适应这里。过去的璃月港与现在相比可差远了，街边是最普通不过的瓦屋，除了中央的朱漆楼梯，整个港口的颜色少之又少。商贩卖的小玩意做工粗糙，也尚且没有新月轩和琉璃亭这样精致讲究的餐厅，更多的是用简易小推车组成的饭摊，整体像个大型集市。但过往百姓的脸上透露着坚毅与生机，尤其在战争尚有余息之时，似风雨中一棵棵屹立不倒的树。

　　“帝君，你是很好的神，你的百姓都很信仰你。”他深知璃月人心，如若没有帝君，不可能团结、坚忍至此。

　　“正因如此，我才要拼尽全力守护他们，就像父母对待自己的子女。”

　　“孩子终会独立的不是吗？”

　　“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哪有操得完的心呢？”摩拉克斯叹道。

　　是么？达达利亚想说，再过几千年的你可不是这么想的。

　　可他嘴上说的却是：“好多小吃，帝君要不要尝尝？”

　　小吃摊几乎转遍，摩拉克斯都浅尝辄止，他的嘴不知何时被养刁了，给出的评价无非是“太甜”、“太咸”、“太油”、“啧”。

　　达达利亚默默将一大袋吃的提在手里，趁着没人注意，随便拿出一块尝了一口，皱眉喃喃：“也不是那么难吃啊。”
　　　
　　那人幽幽抱怨道：“没你做的好吃。”

　　他哭笑不得。帝君直白起来，真是连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

　　最让摩拉克斯流连忘返的还属古玩摊。兴许是见多识广之人，为遇自己不曾见过新奇物件之期待，抑或是生命悠久之人，为找寻与往昔同频之感。有不少人围在旁边，听摊主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地讲述他们的历史和价值。

　　摩拉克斯目光始终流转在各色布满泥土、尘埃或锈迹的物品中，孑然一身，与旁边拥挤的人群看起来格格不入。
　
　　达达利亚跟在他身旁，自始至终把手背在身后，什么也不碰。

　　忽然他见身边人眼睛一亮，“老板，这些我全都要。”

　　随即朝达达利亚勾勾手，“摩拉。”后者站在他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到他手心，他掂了掂，转手拿出一半扔给摊主。

　　“哎，好好好，我这就给您都包起来。”摊主脸上笑开了花。

　　“怎么办，帝君以后出门没我可付不了钱。”达达利亚故作玩笑。

　　“那就次次带着你便是。”摩拉克斯朝他眨眨眼睛。

　　“去那边看看花鸟吗，帝君？”璃月港的花鸟市并非经常有，趁着这个机会，达达利亚自然是想哄恋人开心，尽管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

　　“嗯，你若想去我便陪你。”摩拉克斯点点头。

　　笼中的鸟雀叽叽喳喳似在求救，和着人们高声谈论的声音，吵得他头疼。

　　“被囚禁至此，失了自由，当真可怜。”他想起山野或停落窗前，或舞于林中的鸟，不由心碎，“阿贾克斯，我们买下放了它们好么？”
　　
　　“帝君不觉遛鸟有趣吗？”达达利亚面上疑惑。

　　“我平日并不得闲，何况身为游龙，也看不得囚鸟。”摩拉克斯从怀里拿出达达利亚的钱袋，买下一只只半遮笼布的鸟，打开笼子任其高飞。

　　“还以为帝君活了几千年，会有如此闲情野趣……”达达利亚挠了挠头发，神色有些不自然。

　　摩拉克斯看向他，眼中晦暗不明。

　　趁着最后一点日光，二人脚步缓缓移到花市。

　　临近夜间，琉璃百合含苞欲放，不敌一阵幽香牵人心魄。

　　摩拉克斯被引着四下寻找这股香气的源头，达达利亚却先他一步，看到精心培植的玉桂，下意识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为什么往这边走？”他此时也看到了玉桂，明明很美。

　　“怕帝君不喜欢。”达达利亚支支吾吾，没忘记自己当初不懂事送了先生一盆桂花，让他伤怀许久。

　　他不愿在此佳节惹恋人不快。

　　摩拉克斯凝视着那片玉桂，久久未言。

　　真的吗，是怕他不喜欢还是怕“钟离”不喜欢？

　　时隔半年，这个名字似乎从未离开过他的脑海，似幽灵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本已不在意达达利亚的过往，只要今后的爱，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呢。

　　达达利亚见他不语，以为是花触了情肠，转过他的头轻抚，“抱歉帝君，不该让你看到这些的。”

　　他确实不该，不该让自己看到他多爱那个人，以至于费力把那人的喜好安在自己身上。
　　
　　亏他还一直为年轻人知道自己喜欢腌笃鲜这类菜而沾沾自喜，是因为钟离也喜欢吧。

　　达达利亚最初以为他厌恶海鲜，想来也是因为钟离不吃海鲜吧？

　　那句达达利亚听过许多遍的话，他现在十分确定不是自己说的。

　　而这个人今天还问，若有一天他离开了怎么办。

　　所以是早有准备，对吗？

　　自己竟然还说什么无论在哪都会找到他。真的好傻。
　　
　　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世上也没有第二个钟离。再怎么相像，终究不是一人。

　　本不愿再纠结，可他只是想到二人相处的一幕幕都是他人的影子，手脚就变得冰冷，心脏抽搐着颤抖。

　　“阿贾克斯。”绝望爬满了心头，黑暗天色占据双眼，他几乎无力说出这句话，“我们回去吧。”

　　“可帝君，一会有烟花……”

　　“回去吧。”

　　回去吧，无论是家还是过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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