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唔嗯。
果然是昨天通宵后补觉睡多了吗？都这么清醒地睁眼了，天居然还是黑的。
咦？怎么动不了？鬼压床？
周明瑞试探地挣扎了一下，身上有沉甸甸的压迫感，肢体几乎完全不听指挥，也说不出话。
没错，是睡眠瘫痪症。昨天果然还是用脑过度了吗？明明都对这些噩梦习以为常了，之前惊醒都没有僵成这样的。算了，感觉天也快要开始亮了，再等等吧。
身为键盘生物学家——勉强和医学沾点边——周明瑞还是对这种“梦魇”有所了解的。他慢悠悠地按照科学的应对措施，时不时转动眼球，神游天外。
天花板逐渐变亮，早已睡够的周明瑞开始眯着眼肖想小区门口的煎饼果子。
仿佛是知道了周明瑞打算起床的心思，有什么凭空变沉，猛地把他牢牢按在了床上。
靠！
周明瑞猛地睁眼，只见身上豁然笼罩着一道修长人影，躯体几乎将他裹住，周明瑞拼命挣扎也推不开这看似虚幻的身躯，只能勉强活动手脚。好在这一坨似重实轻，否则他非窒息不可。
看来真的是活见鬼了，还是叫不醒的鬼。
无可奈何之下，周明瑞强行镇定，试图“动手动脚”，就地对这或许是半夜爬床的鬼先生进行一番搜身。
气息微冷伏在耳侧，冰凉的发丝凌乱地铺在背上，长袍繁复却轻薄。爪子向下正要摸到后腰，鬼先生动了一下，嘤咛一声，疑似恢复了意识。
早不醒晚不醒。周明瑞嘟囔一句，悄咪咪把手往回缩。
随着鬼撑起上身，晨曦漏进房间几缕，重量消失，略显透明的真面目印入眼帘。那是一张立体精致的西方面孔，纤长的睫毛下蕴有碧绿寂静的深潭，看不真切的面容俊美到奇谲，神情却纯粹而无攻击性。
周明瑞莫名有了伪装的底气，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怎么，还是个西洋鬼呢，看这一身外红内黑的异教长袍，也不知道种花家的道士能不能管得了。还好，眼神清明。
是智慧生物，就可以沟通。
周明瑞颇有耐心和鬼对视，细细互相观察对方一举一动，神态变化间仿佛都很警惕，彼此对峙中藏着试探
光更亮了，显露出曾被夜色遮掩的隐秘。身上鬼看全了身下人，这才察觉到不对，迅速直立起来，似是有点慌张，想要飘起来，又很生疏，以至于被周明瑞一把抓住，扯回原位——那个令两只都无所适从的亲密姿势。
尽管鬼不动声色，有什么被触动的感觉让周明瑞先动手后动口：“你不疼吗？是不是傻？”
被戳中真相，鬼明显僵住了一下，周明瑞越发笃定，双手齐上扯住衣摆不让鬼跑了。其实鬼掩饰的很好，但周明瑞就是察觉到了若无其事下的痛苦，于心不忍。
比起让透露出善意的可控存在痛苦受伤，陌生“人”突破社交距离带来的不自在不值一提，羞耻是可以忍的，近距离观察效率更高。直觉告诉周明瑞，这个选择不仅不会有危险，还能防患于未然，利大于弊。
这厢思维急转，那鬼小心翼翼，开口竟也是句标准的中文：“没关系的，等天完全亮了，就不会再疼了。但是，可能，还是得跟着你。”
见阳光反而无事吗？周明瑞有所预料般点了点头，松手道：“那暂且先跟着。”然后试着坐起身，这次可以了，“嗯……介绍一下吧，我叫周明瑞。”
鬼连忙把腿虚化，调整姿势方便周明瑞起床，然后赔上了一个熟稔的笑容：“你好，我叫伦纳德.米切尔，是一个诗人。”
有了自主意识的鬼是凝实的，可控般轻若无物，自然地搭着周明瑞一边肩膀往前飘，寸步不离。
“这就和背后灵一样……”周明瑞嘟囔的话音刚落，形势骤变。一股莫名的力量猛地拉拽着伦纳德，“粘”在周明瑞背后，像个挂件一样。实在的紧贴感昭示他们一朝回到解放前，又一次回到了不受控的状态下。周明瑞看不到伦纳德的表情，只知道那双慌乱的手在腰间一触即分，无处安放。
这是什么见鬼的言灵技能？
周明瑞不敢随便乱试，斟酌地念了几句，试图再度激发不可控的能力，解除这种状态。然而，他背着“伦纳德之魂”晃来晃去，直到红日露面都没再有什么效果。
感到束缚解除，伦纳德连忙脱离直接触碰，飘到周明瑞面前，抱歉地笑了笑。
周明瑞无言以对，也知道这算是自己的锅，主动询问：“你对现在我们的……情况，还有什么了解吗？”
“白天的话，我的活动范围应该是整间屋子，不用触碰也碰不到你，也可以跟着你出门；夜晚，从夕阳落山到朝霞初现，我是有实体的，现在看来大概只能贴在你背后，不知道能不能改善。”
伦纳德没有提及自己本身的状态。
周明瑞也没打算一上来就查户口，这不急于一时。反正他现在是自由职业全天在家，刚过完年，陪父母过完了元宵还住了一晚，暂时也不需要回家探望。
白天有了私人空间也就没什么好局促的了，他有足够的工夫去摸清楚这寄居诗人的家底。
经过一番梳洗打理，周明瑞以一副休闲得体的打扮，出现在自觉回避、挂阳台看日出的诗人面前。
“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他迎着朝阳伸手邀请，收获毫不犹豫的回答。
“当然。”

2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伦纳德握着那枚侵染过雾气的金币祈祷，被红色光芒包裹着，登上了灵界之上的古老宫殿。
灰白的雾气纷纷缠住 “星星”周身，迅速对他星灵体上残留的母树污染开刀，迸溅出似有若无的脆响。
基于长期和玫瑰学派半神互殴的经验，伦纳德对事后清理杀菌消毒驾轻御熟，双眼轻阖，“聆听”它们一如既往、有条理、程序化地分解污染。只眨眼的一瞬，源堡再次恢复平静。
伦纳德仔细感知，检查完自身状态，睁眼，望着空荡的长桌首席叹了一口气。
少见的，塔罗会成员的祈祷积压两周都没有得到回应，虽然不会像第一次面对那么全员戒备，只象征性在塔罗会上提了一下，结束教会任务后，伦纳德祈祷向女神报备，在第一时间上了源堡。
刚才“洗白”仪式走一遭，手握“钥匙”的伦纳德能确定，克莱恩依旧沉睡着，至少没有产生让天使能直接区分的变化。可之前刚接到任务时，他的灵性直觉确实顺着彼此神秘学的联系，感知到了隐晦的异常。他期待，警惕，而又担忧着“愚者”先生新的状态。
我应该尽快进入梦境找到克莱恩。
伦纳德重复默念其次占卜词，手指轻弹，铮——金币在空中翻转下落，正面朝上躺进摊开的手心。
我现在进入克莱恩的梦境能见到本人。
背面。
伦纳德眉头一皱，迟疑着改口。
我现在进入周明瑞的梦境能见到本人。
结果逆转，伦纳德更加忧虑，判断自己应该尽快入梦。
我现在进入周明瑞的梦境能和本人直接交流。
正面。
似乎比预想的困境稍好一点？伦纳德摩挲“钥匙”，迟疑要不要继续占卜。
他有过几次在梦里“不够谨慎”的受伤经历，一开始怀揣侥幸心理，天真地以为梦主人不会知道，可事实是，那些罪状累积在一起，令他被难得醒来的愚者先生拉上源堡一顿“臭骂”，被“世界”套娃们淹没，被灵之虫车轮批斗到片甲不留。
啧，心有余悸。
可是占卜了危险程度再进去，就是明知故犯，送货上门，自己往枪口上撞。“星星“先生想起刚被治好的伤——实实在在的把柄还印在身上，着实有点犯怵。
铮——
我现在进入周明瑞的梦境能安全出来。

3
相遇第一天，早餐后，他们一起去往市中心。
正月十六，星期天。年的气氛还没有消散，小城市的商业区也颇有几分热闹。人流不算密集，不会导致“穿模”，亦不会让周明瑞感到局促或警惕。
一路上走来，互通有无。带着耳机和背后灵聊天，就像没有人能发觉的面对面打电话。周明瑞自然侧头，佯装观望橱窗，看见身侧落后一分的背后灵捏着自己几丝头发，像一缕轻风系着云朵，倚赖行走的牵引悠哉地飘着，掩盖不住的兴致勃勃，甚至能感染到他这种不爱逛街的“宅男”。周明瑞又一次暗叹一口气，认输投降，光明正大的和只对他隐身可见的同伴一起浏览商品，只看不买。
本来他们此行来，就是因为吃饱喝足的周明瑞对看着他吃饭的诗人同学产生了愧疚之情，主动关注到了家中新客的精神食粮，提出要为伦纳德购买诗集。伦纳德也不客气，满口答应。
现在进了书店，找到诗集区，诗人同学如鱼得水，边看书名边跟他唠自学中文那些事，神态颇似和朋友吹嘘自己被唐诗背了好多首的小学生，把周明瑞备来根据母语问来历的套话全堵了回去。
第一次来逛，都不需要推荐的吗？简介都不细看就要他拿，要是敢不看完浪费钱，他绝对会炸毛的。
买完书又买菜。这下周先生彻彻底底后悔了。看似是室友结伴出街，其实买了什么都只他一个人拎，不想多出门又得多屯货，重的要死，简直亏大发了。
终于回家，周明瑞撂下东西，有一瞬间的茫然，旋即感慨自己的先见之明——他买了现包的生水饺，很简单就可以吃上饭了。
进了家门，伦纳德明显凝实了不少，不由分说展现力量把东西分门别类，又开展了煮饭投喂洗碗一条龙服务。
火候刚好的水饺皮薄陷多，灌汤爆浆烫唇，韭黄恰到好处的配合进一步强化了肉陷的鲜美，正宗的陕西陈醋、自制的油泼辣子和蒜蓉调制提味的蘸水，回味还有麦香。
这锅水饺治愈到让周明瑞失去了抱怨的余地，趁着伦纳德放碗筷进消毒柜的功夫，甩了甩头，把田螺姑娘的比喻和对应配套“皮肤”甩出大脑。
然后借口午睡，锁上了卧室房门。
周明瑞坐到书桌前，执笔开始整理思路。
“背后灵”事件不仅本身充满谜团，还牵扯到从两年前开始的自身的异变。
从18年4月开始，无孔不入的梦就占据了周明瑞所有的睡眠。
不是什么传统的噩梦，它们表面和现实的逻辑没有任何区别，远看一片和谐，他一旦靠近，周遭的一切都会异化，会疯狂，蠕动，污染，生长，蔓延，繁殖扩散又遍地荒芜。
第一次做这种模式的梦，周明瑞尚且无法逃脱束缚，只能被动忘记细节。除了诽谤一番刚刚完成的转运仪式，他没有任何办法挣扎，开始放弃业绩，着手更多编程领域的深入学习。
伴随着梦境中自身逐渐的清醒，各种被动忽略的细节不断涌现，突变前的梦越正常越日常，越像他的生活，混乱的反差感就越让人无法忍受。
直到一天，周明瑞终于察觉，稳定自身理智和精神状态的精力花费已然无比巨大，巨大到必须放弃一切精神补充的需求才能维持工作生活。因此，他果断辞职，有条理地处理完交接事物，十分顺利地在故乡小城置办了一套单身公寓，搬回离父母很近的地方，开始崭新的自由程序员生涯。
周明瑞按直觉办事、规避普适逻辑的习惯同样由此而来。精神压力若有似无，睡眠质量差却不影响恢复精力，玄学打破了自然规则，周明瑞无法再在社会中收获安全感。
他曾走到心理医生门前，复又放弃，省下了一笔看病的钱。那笔钱，最终花在了给伦纳德买书上，他自己，近两年来，再也没有买过什么新书。
周明瑞看着那张倒放的塔罗牌，熟练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又划掉部分。
突然改变计划，起死回生，摆脱低迷状态，身体康复，逃避现实，抱有一线希望？与旧情人相逢。
就是在那次看病的回程中，他在街边的女占卜师那里做了一次免费的占卜。
现在与未来，逆位死神。
这张牌的解读结果，基本与际遇完全吻合，在周明瑞眼中却透露出深深违和感，就像是有什么等待着他一步步跋涉走近的唯一结果。而且，也存在一定的轻微的矛盾之处。
梦，从未止息，在这里，只有银月圆满之夜，周明瑞才享有一次喘息机会。
足足一年半规律的生活过去了，周明瑞从未彻底放松。
20年的元宵节，异变升级。正月十四是周五，周明瑞提前一天回父母家团聚，弥补新春拜年期间少有待客的亏欠。凌晨，他被格外凶残的梦魇彻底惊醒，再无睡意，熬了通宵做程序。十五一早，吃完汤圆，对父母谎称接了急单，熬到下午回家才睡。
又是一场噩梦，发生在本该安宁的月圆，周明瑞甚至没有惊讶，直到伦纳德.米切尔出现，鬼灯*之日，恰逢其时。
早上做购物决定时，出发点确实是买诗集来充实午夜诗人的不眠夜生活——伦纳德自称无需直视就可以阅读且背后灵状态不会妨碍读书——他还有不少纸质名著小说，最好白天也能转移伦纳德的注意，让灵他工作的时候也安静看书。
全程，周明瑞只当是给新入住租客的买礼物，进家门的一刻，违和感再次骤然而起，这才想起他到底是为何搬回家乡后再没去过购物街。
有了变化和发展，有了突破口，总是好事。
笔尖点点那行被划了删除线的句子，周明瑞有种彻底涂黑某个字的冲动。
不管了，睡觉。
再难缠的梦也不能阻止他午睡恢复精神。

注*丰富周明瑞键盘民俗家人设。
明代元宵节延长到由初八到十八整整十天。有叫“神灯”、“人灯”、“鬼灯”之说。十四日夜为“神灯”，放于家中神位、宗祠前，以祭神明先祖；十五夜叫“人灯”，放在门窗、床笫、几案等处，用来避除蝎虫；十六日夜为“鬼灯”，放在丘墓、原野，为了游魂得到可以脱离鬼域。上祈天意，下护苍生，神人鬼畜，无所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