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汪汪汪汪汪！”笼舍里的狗冲着来人狂吠着。推门而入的家伙一手拎着饭盆，一手扛着扫把，把狗往笼子的角落里赶。
    “进去进去，别给我溜出去。”菲利克斯面无表情地对狗说话，然后放下食盆。犬舍里的两只德牧一起冲向了饭盆。趁着狗吃饭的空当，菲利克斯开始打扫笼舍。仔细瞧的话，这个倒霉的三年级生眼神里好像从内到外都散发着死光。
    ……
    犬舍拥有自动化冲洗系统，实际上并不需要人工打扫。菲利克斯所能做的事情是打开控制阀，然后站在墙边，一边准备工具，一边伺候狗老爷们用膳。“给我拍点照片”——亚历克是这么转达的某位夫人的话。然而上班时间禁止携带相机、通讯器等违禁物品。至于遛狗……呃，训练，这活本身就与菲利克斯无关。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在狗吃完饭后，给它们洗个澡，薅个毛，掏个耳朵，顺便再被它们舔一身口水。
    回到幼校时，天已经黑了。
    “你这一身就像是从狗口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悲惨的室友路德维希脸都皱成了一团。
    “浴室还有十二分钟落锁。”亚历克麻利地把盥洗篮递给菲尼。
    “足够了！”菲利克斯立刻原地后转飞奔前往浴室。
    “还有二十二分钟熄灯！”站在宿舍楼底，亚历克冲着菲尼的背影喊道。
    禁闭结束后的第一天复课，菲利克斯·冯·罗严塔尔踏进教室的那一瞬间，原本人声鼎沸的教室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把脸转了过去，假装并没有看见罗严塔尔同学。只有路德维希迎了上来。在隔壁教室上战史课的奥朗斯通匆匆跑过来，装着若无其事地与菲利克斯打了招呼，然后再绕了回去。三年首席林查从他的课本里把脑袋拔出来，对着门口的菲利克斯点了点头——这就是全部的关怀了。
    因为代理队长和得分手的禁闭，幼校银星队在奥丁飞梭杯中学生高速飞球比赛中止步四强无缘奖杯。这样不意外的意外结果使得幼校生间多少产生出了对菲利克斯的埋怨情绪。
    “你要是不去招惹那个帕克，就不会被关禁闭。只要你上场了，哪怕最后输了我们都不会说什么。可现在倒好，不战自败！”午饭时间，一个三年级生在打饭窗口和菲利克斯起了点矛盾，顺势便把一肚子的怒火撒了出来。临时出阵的替补队员甚至连高速飞球的规则都是入队后现补的，最后自然是一败涂地。幼校生这个群体，总比一般的中学生要心气儿高些，这样的失败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耻辱。
    “……”菲利克斯什么也没说。他端着自己的餐盘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个拦路的三年级生还想追着菲利克斯再说些什么，却被横着插进来的一个餐盘挡住了去路。
    “够了！”二年级首席对着学长一声怒喝。
    食堂里的学生如同被按下静音键一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着罗严克拉姆。
    “这几天里你们发了多少牢骚？”亚历山大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怒意——绝大多数幼校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公殿下发火。在这之前，幼校生对亚历山大的印象总是以优雅疏离但不失温和为主。然而——
    亚历山大·齐格弗里德不常显露脾气，并不代表他没有脾气。恰恰相反，亚历山大大公殿下的本性从某种角度来说和他父亲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而自幼承教于父亲与帝国中枢成长的经历使得他的任何情绪表露都会让旁观者觉得莫名的害怕。一旦身处于亚历克这样的位置，他的任何情绪都会被其他人揣度。尽管皇帝夫妇以及所有近臣都已经极力为亚历克营造了一个不需要隐藏自己性情的自由成长空间。但总有一些场合是亚历克无法避免的。比如说，各种仪式和各种会见。
    “把自己的荣誉寄托在别人身上不是特别可笑的事情吗？”亚历山大的话语掷地有声：“即便身为幼校生的我们更加注重军人的集体荣誉感，但是集体中不止有罗严塔尔和潘德林两位同学，还有你们！把所有的问题归咎于两个人的身上，你们真的是帝国军人吗？”
    “……”三年级生一时间没找到能够回应的词句。
    “速飞队缺人手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亚历山大质问道：“你向教官报名了吗？”
    “我……”三年级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反驳点：“我的技术不好……”
    “只是说着自己的技术不好就可以什么事情都不做，等着别人去做吗？”亚历山大立刻说：“如果今天是速飞队的成员或者是两位临时替补的三年级生来质问罗严塔尔同学，我一句话都不会说。而你，你又做了什么？你为速飞队的训练捡过球、协助球队运作或者是在比赛当天去赛场给他们加油了吗？”在菲利克斯被关了禁闭之后，亚历克和古斯塔夫他们去帮速飞队做了场务，只要没课，就陪他们一起训练。如果不是幼校的死脑筋不让其他年级参加速飞队，亚历克他们真想自己上场，替菲利克斯和路德维希打这一场。
     然而最后还是希望落空。
    “我……”三年级生张口欲言却无话可说。
    “你什么也没做。”亚历克似乎是冷静下来了。他的语调由之前的上扬趋于原本的平静。“罗严塔尔的问题在于他因为自己的失误没有参加比赛，导致了球队失利。然而，他在其他方面受到了惩罚。”亚历克平复了心绪，“我相信如果还有机会重返赛场，他会把自己没有完成的事情完成甚至做得比原本应有的更加完美。”亚历克看向菲利克斯，后者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既没有把头抬起来看着他的挚友，也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
    “因为我认识的菲利克斯·冯·罗严塔尔就是这样的人。”亚历克重新端平自己的餐盘，向着食堂窗口走去。
    “谢谢。”
    亚历山大端着餐盘在菲利克斯对面落座时，听到了这样一个词。金发的幼校生认真地端详了自己的友人一会儿，微微抬起唇角。
    “吃饭。”亚历山大从自己的餐盘里叉起一块莴苣，大大方方地扔进菲利克斯的盘子里。
    “……”

    冬天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整个教室暖洋洋的。六人组特意挑了一个最小的教室，幼校要明天才开始供应暖气，他们只好缩在一块儿抱团取暖——哦，并没有抱在一起，只是围坐在一台通了电的老式电脑边上罢了。
    “据说三年级明天又要野外了。”古斯塔夫一脸同情地看着路德维希和菲利克斯。
    “对啊，拉练完了野外冷水浴。”比较怕冷的路德维希面带菜色，看来是想想脸都青了。
    “没让我们雪水浴就不错了。”菲利克斯活动了一下手脚。他其实不太怕冷，只是人类都有趋暖的本能，有个暖和的地方他也不愿意挪动到门外吹冷风。
    怕冷二号选手约翰把自己的双手放在电脑机箱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实在撑不下去你就去买保暖贴吧，反正贴在衣服里面也没人看见。”小洛夫看不下去了。约翰这几天冷得在被窝里发抖，牙齿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夜深人静时特别明显。
    “我怎么说也是个军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用暖宝宝！”约翰非常有骨气地说。
    “我记得你好像把自己的应急军粮都拆出来用了？军粮自热袋果然和暖宝宝还是有区别的嘛。”亚历克拆台。
    “何止他的份，我的也被他用了。我现在在想开春我们拉练的时候我该怎么去申领新的单兵作战口粮？”二年级原本定于这周和三年级一起拉练，但是宇宙港临时要求二年级要在本周结束掉这个学期的王尔古雷实机考试，所以拉练改到下学期，口粮也没上交。
    “喂！”当事人一脸苦相。
    “就以军粮漏袋为由去换吧。”菲利克斯竟然真的在帮他们出主意。
    “那不是把粮食都浪费了吗？”农场出身的小洛夫比任何人都懂得“粒粒皆辛苦”的道理。
    “当然是吃掉它了。找个碗去食堂用微波炉加热十分钟。去领后勤领新口粮时说为了不浪费粮食吃了不就完了。”不愧是亚历克，主意就是多。
    “亚历克。”小洛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嗯？”
    “你用过微波炉吗？”一向很能把握重点的小洛夫通常运转中。
    “没有。”亚历克实事求是地回答。
    “我们吃的那个单兵口粮，用微波炉叮十分钟会变成炭的。”小洛夫直中红心。
    “诶？为什么？”亚历克看上去还没明白。
    “微波炉加热熟食最多不会超过一分钟。”拥有丰富生活经历的小洛夫回答。
    “……”
    “亚历克，我再问你个问题。”小洛夫继续问道：“你会做饭吗？”
    “野营的时候我不是做过吗？”亚历克一脸茫然。
    “野战应急餐的本质和单兵自热口粮没有区别。把包装袋撕开往锅里一倒，生个火再往锅里兑点水拿工兵铲搅拌两下就能吃的那不叫做饭。”小洛夫沉稳地说：“我问的是在厨房里做的正常食物。”
    “这个我确实没做过。”亚历克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你们还有谁没做过饭……算了我还是问你们有谁会做饭吧。”小洛夫问道。
    “我会做饭。”路德维希说：“有段时间我父母都挺忙的，我放学回来做饭给弟弟吃。”虽然家里开起了公司，但在最初的那几年，状况也没有好到让路德 维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我会。”约翰举手。
    “这还真是意外啊……”古斯塔夫望着他。
    “我是环境友好型少年啊古斯塔夫。”约翰笑眯眯地说：“我从小就喜欢跟着穆妲，所以她会做的点心我都会做，正餐也会一些。”夏夫豪简夫人非常喜欢研制新的点心，也连带着约翰一起点出了新的技能点。路德维希等人给约翰下了环境友好型少年的定义，约翰自己也十分喜欢这个说法。
    “我还以为旧贵族生活知识相对匮乏呢。”小洛夫颇感意外：“不过古斯塔夫你居然也不会做饭？”
    “我……我是吃饭的。”古斯塔夫面露愧色。他有做饭非常好吃的穆妲，直到现在古斯塔夫根本就没摸过菜刀。
    “……”
    “那你们俩就更不用说了。”小洛夫望向亚历克和菲尼。
    “这个我们确实……不行。”菲利克斯老老实实地说。
    “问我们问得如此勤快，那你呢？”古斯塔夫不服气地反问着小洛夫。
    “我会一些，但做出来的……不好吃。”小洛夫沉着冷静地回答。虽然他从小就没有了母亲，但是姐姐们就像母亲一样操持着家务，年幼的弟弟除了干点农场里的活，其他的其实也不太行。尤其是做饭，他做出来的东西总让他自己都感觉少了些什么。
    “切！”古斯塔夫露出了不屑地表情。“你自己不也不行吗？”
    “不，我的意思是，知道你们都不会做饭之后，下次的基地勤务训练，我要和约翰分一组。”
    “为什么？”亚历克一脸茫然。
    “你不知道基地勤务演练里要各组轮流充当炊事班做饭吗？”菲利克斯以一种过来人的表情道。
    “……”二年级众人不由得抱紧了约翰。
    “我觉得我快窒息了……”约翰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这活蹦乱跳吵吵闹闹的一个学年，终于还是落下了帷幕。闭学式上，大家先是笔直端正地站着听校长骂了半个小时，然后听着罗严塔尔同学和潘德林同学以及与他们斗殴的对象集体被点名全校通报批评十五分钟，接着校长总结了一下今年校庆上各年级的优异表现。然后照例给学年第一授予了奖状，最后提醒学生们，冬假回家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要以一个帝国军人的面貌行事，不可以给幼校丢脸，作业要记得按时完成……
    除此之外似乎也就没什么了。
    “放假啦！”古斯塔夫对着天空高兴地呐喊。他的行李袋前天夜里就收拾好了。此刻往肩上一扛，准备离开学校，奔向母亲温暖的怀抱。
    “小洛夫你怎么走？”约翰家的地上车已经在学校后门等着了。
    “大姐工作的货船明天凌晨到奥丁港，晚上我要坐夜班车去港口。”小洛夫通常是随着自家大姐的商船回家的，由于货船的港口离幼校非常远，他需要坐一个晚上的长途车。
    “我一会儿就得去军港坐顺风舰了。”路德维希把自己的行李提了出来。幼校生最大的福利就是非奥丁的学生可以搭乘巡航舰或者运输舰回家。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路过的巡航舰或运输舰捎上这群小鬼——当然是什么战舰全凭运气。
    菲利克斯对于这个运作模式还是比较清楚的。帝国军本来就有军属优待福利，尤其是运输舰，只要不是战时紧张时期，捎上军属是默认的规矩。幼校生和士官生就更幸福了，倘若放假时正好有任务待定或者定期在新都费沙旧都奥丁之间执行完任务的高速巡航舰、普通战列舰乃至某位提督的旗舰在港——那绝对是赚大发了。
    然而搭顺风舰是要用劳动力换的，幼校生们要承担新年前的战舰大扫除等杂务。
    “菲利克斯你今年怎么走？”路德维希把自己的行李袋扛在肩上。
    “和你一样。大概我们俩能分在一艘船上。”菲利克斯揽过路德的肩膀。
    “我记得你就头一年和我坐过顺风舰，去年你是自己回去的吧？”路德维希看着菲利克斯，顺便拍掉他的狼爪。
    “去年我蹭亚历克的船嘛。”菲利克斯非常坦然地说道。去年他来学校的时候也是蹭亚历克的船，不过新生开学晚，亚历克在新无忧宫住了好几天才挨到报到时间。
    “说起来，亚历山大，你怎么回去？我都不记得你去年是怎么从学校里消失的了。”小洛夫望着首席，终于问出了心中的困惑，“再见到你可就是新年晚宴的电视上了。”人来人往的走廊上突然间嘈杂声都变小了。
    发现四周所有学生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亚历山大以沉默应对着这种奇怪的注目礼。
    “我说，你们是不是早就忘了二年首席的全称是新银河帝国皇储，亚历山大·齐格弗里德·冯·罗严克拉姆大公殿下？”菲利克斯摇摇头。
    “所以……呢？”古斯塔夫茫然的表情看上去还是没懂。
    “所以，走出幼校校门的那一刻开始，不管是我们还是教官都得向他敬礼。”路德维希不愧是三年级的智商担当，他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帝国还是帝国啊朋友们，不要因为皇帝的儿子天天跟你们生活在一块儿就忘了这件事啊！
    “所以，每年往返都是皇帝直属舰队亲自接送——准确地说，是护送。”一个完整的护送编队，一艘主舰两艘僚舰沿途有宙域巡逻舰队雷达监控，皇帝舰队——准确地称呼似乎应该是罗严克拉姆舰队，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的纰漏！
    “……”
    “今年也不例外吧？”小洛夫非常冷静地问。
    “今年直到昨天才通知我，差不多和你们同时走。”亚历克头一次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一般来说，我怎么走要看宫内省和司令部的协商结论，”亚历克顿了一下，“以及皇帝舰队诸位提督的抽签成果”。这是个鸡飞狗跳的过程，此处可以按下三万五千字内情暂且不表。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心疼凯撒直属舰队。”古斯塔夫面带同情。
    “你想多了，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自己中奖，为了不让他们打起来才选择抽签的。”菲利克斯看上去非常了解真相。不过，今年确实有些奇怪，照理说一周前就应该通知亚历克（也顺便捎带上他）离开的时间及搭乘的战舰名称、泊位和舰长姓名，然而今年迟迟不见通知。菲利克斯自己便先行登记了搭乘顺风船，仅仅隔了一天，新无忧宫便给亚历山大殿下打了电话，确定了离开的日期。啊，浪费了一次蹭亚历克战舰的机会。想到这里菲利克斯有点悲伤——毕竟幼校生搭乘顺风船是要做勤务兵的工作和战舰大扫除的。跟着亚历克就能厚颜无耻地偷懒了，少年菲尼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亚历克用漂亮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下自己的友人。
    已经对此免疫的菲尼一脸的满不在乎。
    说话的当口，准备去宇宙港的费沙生都已经移动到了校门口。军车停在院子的一个角落，而正门处停放着一辆地上车。车门上的黄金狮子真熟悉啊……
    “殿下日安。”站在车门旁的男人西装笔挺，看他领子上的徽章，这显然是一个宫内省的工作人员。在他身旁站着的是……亚历山大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殿下。”那位中校敬了个礼。站在宫内省官员身边的是阿洛斯·冯·利安克龙中校，说出这个名字大概没什么人会有印象，但只要告诉其他人这位利安克龙中校在巴米利恩战役时就是护送玛林道夫伯爵小姐的亲卫队的话，大概所有人都会恍然大悟——
    这位中校可是初代的皇妃亲卫队啊！
    利安克龙中校现在是狮子之泉卫队的副队长。严格来说，狮泉宫卫队和皇帝夫妇的亲卫队是两个系统，然而自从亚历山大上学开始，利安克龙中校（当时还是少校），就一直负责大公殿下的保全事宜。尽管如此，去年中校可没有亲自来接大公回家。
    今年……
    亚历山大开始在脑海中从头捋自己整个学年的行为，他今年没有闯祸（闯祸的是菲尼），也没做任何会被抓住把柄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中校会来，为什么？
    利安克龙中校（心）：我就知道殿下看到我肯定会慌，啊果然慌了。可是我只是休完探亲假顺便跟殿下一起回费沙上工啊……我并不是每次都是来逮您回家的啊殿下！
    如果亚历克能看到利安克龙中校的内心的话，此刻他看到的应该是一个泪流满面的中年人。
    “利安克龙中校，莱伯维茨卿。”亚历克硬着头皮回应了两位，“今年为什么这么早？”为了避开其他幼校生和一些好事的媒体，亚历克去年可是比正常幼校生晚走了两天——当然去年幼校生搭乘的是运输舰，而他搭乘的是分舰队的旗舰，在这种情况下他和其他幼校生是同一天抵达的费沙，甚至早到了四个小时。
    “是这样，”莱伯维茨清了清嗓子，他小心地瞥了一眼四周，“今年来接您的战舰也会运送部分幼校生。”
    亚历山大脸上的表情好像消失了。他看着宫内省的莱伯维茨。这位莱伯维茨卿是新上任的宫内省新无忧宫管理官，之前熟识的老人都退休了。亚历克很快就明白过来今年为何返程事宜变得拖沓奇怪，因为这位莱伯维茨卿工作效率欠佳，却也没有向退休的老人们求教。亚历山大那眼神让并不是特别熟悉大公殿下的莱伯维茨感觉有些不舒服。对他来说，迎送大公殿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本就志在费沙，自然凡事事必躬亲又生怕别人抢了风头。只是，野心勃勃却忘了脚踏实地。亚历山大将目光投降他更熟悉的利安克龙。
    “今年来接您的是……【】、【】、【】、【】、【】、【】。”利安克龙最后用口型说了个名字，还带了个敬称。
    亚历克不悦的表情似乎突然间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仅仅是片刻之后，亚历克便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他真的是来接我的吗，中校？”亚历克凑近利安克龙中校。
    “我猜，这回您恐怕是配角。”中校悄声道。他用自己军人的好眼力成功在军车边上定位到了某个“主角”。到底是看着大公长大的中校，比起莱伯维茨，更亲近些。
    “我喜欢做这样的配角。”亚历克脸上的狡黠表情若是让菲尼看到，必定会大叫不好。
    “所以，既然是同一艘战舰，莱伯维茨卿你为何要来？”亚历克回头看向莱伯维茨。
    “这……”可怜的莱伯维茨卿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利安克龙中校做了个摊手的手势。他说什么来着，殿下不喜欢多此一举。他原本提议自己及另外两名亲卫队静静尾随殿下所乘坐的车辆即可，只要和幼校及奥丁的交警部门商议周全。可莱伯维茨说什么都不干。新官上任自然是想面面俱到把殿下从头到脚伺候周全，然而……
    却忽略了亚历山大的性格。
    幼校生们开始上车了。
    “莱伯维茨卿回去吧。”亚历山大吩咐道。
    “这……”
    利安克龙用眼神建议这位宫内省官员最好乖乖听话。
    “科尔斯他们呢？”
    “在宇宙港等您。”
    “那你呢？”
    “自然是殿下去哪儿，下官就去哪儿。”中校笑着回答。很多年以前，他还是个小小的中尉，皇帝陛下命令他保护玛林道夫伯爵小姐，他做到了。不那么久远的多年以前，他已经是个少校，当年的玛林道夫伯爵小姐，现在的皇妃陛下，希望将皇子的安全托付予他，他向皇妃陛下许下誓言。他也绝对不会食言。
    “那委屈中校跟我坐幼校的车了。”亚历克说着，后退两步，轻盈地转身，小跑几步——“菲利克斯！”亚历克喊着挚友的名字。
    “接着！”亚历克将自己的行李袋抛进车厢里。已经上车了的菲利克斯稳稳地接住了亚历克抛来的东西。年轻的大公身手敏捷地翻进了车厢。随后利安克龙中校也跟了上去，一个中校啪叽砸在车厢里似乎也把刚刚落座的幼校生们吓了一大跳。
    车厢并不拥挤。今年的费沙生不算太多，扣掉已经实习的大部分五年级生，三辆车，绰绰有余。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菲利克斯往边上挪了挪，一屁股坐在了路德维希的腿上，不幸的舍友嗷了一声，抓着菲尼的腰带把他往外扔。
    “那边还一大片空位呢！”路德维希怒。
    亚历克挪到路德维希另一边的空位坐下。
    “我今年跟你们一艘舰。”
    “诶？”车厢里响起了惊诧的声音。
    “战舰？”一个一年级生眼睛发亮地问道。天呐竟然有机会和罗严克拉姆学长同行……那就绝对不可能是运输舰了！
    “战舰。”二年级的罗严克拉姆学长非常肯定地道。
    “很快的高速战舰？”另一个一年级生眼睛里散发着炽热的光，他感觉自己更爱罗严克拉姆学长了！
    “只要你愿意，它能比高速战舰更快。”亚历山大意味深长地回答。
    利安克龙中校不由得用手掩住了嘴角，以确保这些小鬼不会看到他憋不住的笑。
    “对了，菲利克斯，令堂最后买到票了吗？”踏上回家之路的路德维希终于想起来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问。
    “没~有~”菲利克斯拖长了音调。为了等菲利克斯，爱尔芙丽德退掉了原本买好了的从玛林道夫领直接回费沙的票，然而新年之前的奥丁去往费沙的最后一艘客船，在爱尔芙丽德想起来回家的船票还没买之前，就已经出发了——客船比军舰要慢上许多，奥丁到费沙客船要用九天，而战舰普通航速下只要七天，米达麦亚舰队只要五天。
    尽管如此，由于菲利克斯的全套处罚措施里包括了禁止外出，孩子的母亲依然没有见到他，只是在菲尼从禁闭室出来之后短暂地通过电话。
    “那她怎么办？”路德维希睁大了眼睛。
    “以军属身份其实可以搭乘运输舰。”菲利克斯今年本来都已经打算留在奥丁陪着母亲过新年，然而母亲却说愿意搭乘运输舰。随后老管家便帮她去登记了，昨天打电话回去，说是这一两天就可以走。不过看情况菲利克斯大概会先到家。
    老实说，菲利克斯有点意外。爱尔芙丽德对战舰似乎是有一些心理阴影的。她人生中第一次乘坐的战舰就是一艘运输舰，那艘运输舰里塞满了立典拉德眷族及流放的贵族，将他们送到了边境苦寒之地。那一年爱尔芙丽德刚满十八岁。半年后她把自己藏在一个装满矿产的木头箱子下面塞在一艘民用货船里从流放地逃了出来。离开流放地后她至少扒了四艘货船和走私船的通风管道、垃圾槽才辗转到了费沙。后来，她又不幸……哦有幸随同罗严塔尔一起从海尼森返回费沙——如果托里斯坦没有被炮击，罗严塔尔没有被掉下来的陶瓷杆子洞穿的话她的心理阴影估计能小一点……
    满担架都是罗严塔尔的血啊，送到医护室的一路上地上都是血，这种视觉冲击对于爱尔芙丽德来说还是比较——呃，非常强烈的。

    所以，当爱尔芙丽德抵达军港，得知自己即将搭乘的战舰的名号时，她的脸色，是青的。

    幼校生们的车在宇宙港外停下。从车厢里鱼贯而出的幼校生们自发地列队。不过有一个例外——
    亚历克无奈地看着宇宙港里等待着他的另外两位亲卫队成员。
    “殿下，这边。”利克安龙中校用掌控着全部局势的表情比划了一个手势——所以说为什么是中校来接我啦！亚历克不甘心地想着。换成其他人的话亚历克任性一些就能按着自己的意思做任何事情了。然而，偏偏来了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中校！
    于是在进站口，亚历克就和同学们分开来了。
    幼校生们发出羡慕的感叹声，排着队，刷着自己的军卡，也进站去了。
    由于军港的管制措施，幼校生们在大厅里被分成了三批，等待了五六分钟后，分别被领往不同的方向。
    这个方向，这个泊位……菲利克斯越往里走越觉得气氛不对。这条路他挺熟悉的，上一次来送父亲离开的时候不就是……
    难道……不，不可能。菲利克斯自我否决了。巡航途中的本部长是不可能为了儿子特意绕回奥丁的。这本身就违反规定，让军务尚书知道了可不是参你一本这么简单的事情。
    然而军港的分布是有一定规律的。地面上的是出发层，地面下有卡槽栓和泊舱。出发的时候战舰直接从舱位升到地面上来，不可能换位置。菲利克斯握着传送带的扶手默默地想着，这个方向，再上去是各舰队旗舰的固定泊位，而且头顶的数字也和托里斯坦泊位号很近。
    然而，菲利克斯似乎忘了。帝国军的战舰泊舱是双舰共用一卡槽一舱，左右各一登舰口。
    和托里斯坦共用一个卡槽栓、一个泊舱、一个出发层的战舰是——
    “人狼！”
    扶梯升上来的时候，排在第一个的幼校生透过玻璃看到了外面停泊的战舰，发出了惊叫。费沙生们欢呼雀跃欣喜若狂，今年幼校校庆他们已经见过好几艘旗舰了，现在又见到了宇宙舰队司令官的旗舰，甚至要搭乘它，简直不枉此生啊！
    如果路德维希此刻回过头看一眼他的舍友的话，他会发现自己聪慧过人的舍友此刻整张脸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懵。
    幼校生们先在室内整顿了队伍，等到广播通知，便向着人狼走去。
    人狼似乎只是短暂停靠，它的登舰板还在往下降。而在底下，亚历克已经站在那里了，乘坐接驳车当然比徒步要快得多。亚历克身边站着利安克龙中校和两个亲卫队成员，这是幼校生们已经见过的了。不过另一边那位女士……
    她回过头来了！
    幼校生们窃窃私语着。
    “这是谁啊？”
    “殿下的保姆？”
    “你见过这样的保姆？”
    “等等你是怎么想的，我们首席上学带着保姆这像话吗？”二年级生好像想要扑过去打架。
    “那不然是……米达麦亚夫人不长这样吧？”一个三年级生想要确认似的，问着自己身旁的同学。
    “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另一个三年级生皱起眉头。当然啦你都见过她两次了。宇宙港见过一回，然后你还在幼校的走廊上匆匆地瞥过她一眼。
    “果然还是米达麦亚夫人吧？”
    “个头不对吧？而且年纪看上去也不对……吧？”
    “你确定你能通过观察得出女性的年龄？”都是光棍哪来的这种技术？
    路德维希憋笑憋得辛苦，感觉腹部快要爆炸了。亚历克悄悄用手捂着肚子，往边上挪了挪。
    那位女士的耳朵并没有聋，所以她清晰地听到了幼校生们的话。美丽的女士把头转向和她儿子差不多大的小鬼们。
    “随便把我塞给米达麦亚元帅的话，我也会生气的。”爱尔芙丽德开口道。
    幼校生们被她吓得顿时噤声。不过这位女士斜眼看别人的神情怎么这么熟悉啊。
    人狼的登舰板已经完全打开了。首先从上面下来的是菲利克斯非常熟悉的阿姆斯道尔夫中校，米达麦亚的副官。
    “殿下。”阿姆斯道尔夫首先向亚历克敬礼问候。亚历克回以标准的军礼，倒是让阿姆斯道尔夫愣了一下。随即他便咧开嘴开心地笑了起来。
    “元帅在上面等您。”
    亚历克点点头，却没有登舰的意思，看上去是想和幼校生们一起走。身为大公他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比如说，他刚刚接受了奥丁总督及其随同官员的送行。总督倒是非常热心，每年都来送，不过亚历克觉得有点烦……还是和同学们一起行动比较自在。
    阿姆斯道尔夫似乎察觉到了亚历山大的想法。他向殿下征求许可之后，便转向一旁的爱尔芙丽德敬礼。
    “罗严塔尔夫人。”非常明确的称呼。幼校生们倒抽了一口气——什么，这就是传说中的……随即震惊的孩子们就把目光投向了排在第三列，母亲根本就没正眼看过一眼的亲生儿子。
    “你真的是这位夫人生的？”有个三年级生从后面捅了捅菲利克斯。话说菲利克斯，你到底是婚生还是非婚生的孩子，和现任的罗严塔尔夫人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八卦小报猜了那么多年版本有十来个，可怎么没听你自己说过真相？不少幼校生心里都有这样的疑问。
    “如假包换。”路德维希替菲利克斯回答了。旋即便被当事人狠狠踩了一脚。
    “这不科学，夫人怎么看都不看他？”另一个幼校生质疑道。
    “别忘了罗严塔尔同学三天前还在扫狗舍呢。”路德维希幸灾乐祸地说。
    孩子的母亲目前好像还有些生气……
    “叨扰了。”爱尔芙丽德行礼。
    阿姆斯道尔夫提起了爱尔芙丽德的行李箱。
    “殿下，您不登舰的话大家恐怕都走不了，还是您先请吧。”阿姆斯道尔夫看着爱尔芙丽德也没有登舰的意思，只好尴尬地再次催促亚历山大。
    亚历克无可奈何地匆匆上舰了。
    “殿下。”米达麦亚亲自在闸口迎接亚历克。当然还有——米达麦亚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鱼贯而入的幼校生。
    “他没做什么坏事，请不要惩罚他。”虽然非常乐于见到菲利克斯吃瘪，但亚历克本质上还是维护菲尼的。上来就是这么一句。亚历克就像熟悉自己的家人一样熟悉菲利克斯的家人们，他知道米达麦亚元帅之于菲利克斯意味着什么。
    “请放心。”米达麦亚似乎是苦笑了一下。
    一个参谋模样的军官走过来，把亚历克和亲卫队往内带走了。
    “好久不见，米达麦亚元帅。蹭您的舰实在是不好意思。”爱尔芙丽德无奈地说。
    “这没什么。”米达麦亚回答，反正都向陛下汇报了，陛下也同意了。奥贝斯坦那家伙也没什么话可说。“对了，克劳希小姐。罗严塔尔有信回来，要我转交给你。”不知道为什么，包括米达麦亚在内，诸位提督更习惯称呼爱尔芙丽德为“克劳希女士”，也许是因为她在还是克劳希的时候太令人印象深刻吧。
    “谢谢。”爱尔芙丽德说：“至于后面那个家伙，就交给您了。”
    这对夫妇还真是心宽啊。一个说我那导弹，啊不，捣蛋儿子就交给你了。另一个也说儿子交给你了。“我当初怎么没真的把菲利克斯留下来自己养呢？反正你们都要交给我。”米达麦亚在心中说。
    米达麦亚站在一旁看着部下给幼校生们编组、分发房间号、宣布纪律和晚饭时间，直到第一队幼校生被引导前往住宿区之后才离开。路德维希感觉米达麦亚元帅自始至终都在盯着菲利克斯看。
    而菲利克斯已经石化了。
    这可比亲爹在这里等着他要严重多了！
    “菲利克斯。”路德维希拍拍菲尼的肩膀，“你还好吗？”
    “我很不好。”菲利克斯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随后进来的两个一年级生被他吓了一跳。乘舰惯例大带小，所以身为三年级的菲利克斯和路德维希就和两个一年级住在一个四人间。听到分配的那一瞬间，俩一年级生感觉自己快要完蛋了。
    要问为什么，这可是全校早上才通报批评过的干架魔王啊！小小的一年级生们自然是害怕的。
    “没事，和你们没有关系。”看到自己把学弟们吓着了，菲尼赶忙挥手，试图让自己更加友善和蔼一些，“对了你们想睡哪儿？”由于只是临时搭舰，铺位并没有精确地分到个人，全凭学生自己决定。
    “我……我们……听……学长……的……”这孩子给吓成啥样了！
    “我说，你们不用这么害怕。我们不欺负学弟的。”路德维希把握住了问题的关键，“你们看，我们俩什么时候揍过低年级？”
    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一年级生们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了下来。
    “让你们睡上铺也不公平，这样，来抽签吧。”一般而言，下铺会更方便些。有些学长会以年纪小身体轻的理由把学弟都往上铺赶，不过菲利克斯和路德维希倒是没这个习惯。抽签的结果，菲利克斯抽中一个上铺，路德维希下铺。于是三年级和一年级各一边，解决了问题。
    “菲利克斯！”晚饭前有熟悉战舰的活动。在活动开始之前，菲利克斯寝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罗严克拉姆学长！”一年级生们欣喜地唤着。
    “你们好，罗严塔尔学长在吗？”
    “在的，还活着。”菲利克斯从自己的铺位探出头来，有气无力地说。
    亚历克抬起头，看着好友，“不管福祸反正你都躲不过。我就来传个话，元帅要见你。”
    菲利克斯一骨碌爬了起来，用力过猛脑袋撞到了天花板，疼得眼泪汪汪的，“你陪我一起去啊我不要一个人去。”
    “我不干。”亚历克拒绝得非常干脆，“就算逃掉了一个你还是逃不掉另一个的，放弃吧。”菲利克斯从禁闭室出来庆幸了几遍罗严塔尔在巡视宙域不在家呢？他都数不清了。
    然而，菲利克斯似乎忘了。他人生的最初三四年一直没搞清楚自己的父亲到底是哪个。一个法蒂一个爸爸加起来凑成一对帝国双璧。刚好。
    爱尔芙丽德从海尼森回来之后在内务省关了一个半月，再转宪兵队住了三个月。按照道理她是要送回流放地的，不过很快亚历克出生，赦免了部分流放犯。爱尔芙丽德也被赦免了。然而她因为逃跑再加了八个月的刑期。在这期间，罗严塔尔刚刚告别他的陶瓷杆子在医院里养伤，在他的授意下，海因里希·冯·朗贝兹把菲利克斯送到米达麦亚家抚养。一养就养了好几年。
    直到菲利克斯上小学才算是回到自己的家里长住。菲利克斯小时候会搞混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的父亲，后来他区分出来，叫法蒂的是米达麦亚，叫爸爸的是罗严塔尔，至于母亲，不管叫穆蒂还是妈妈，就算两人同时在场，两个母亲都能够精准地知道菲尼是在叫自己，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长痛不如短痛。”亚历克诚意满满地劝慰着：“反正米达麦亚元帅从来不揍你。”比起及格线上下危险浮动的父亲罗严塔尔，米达麦亚是真·帝国好爸爸，这点大家有目共睹。
    “你不知道精神上的惩罚比肉体更摧残人吗？”菲利克斯最怕米达麦亚批评教育他。认错态度不够端正，反省不够深刻，那蜂蜜色头发的元帅会非常严肃地盯着你的双眼看到你心虚为止。
    所以，统帅本部长阁下从来不操心孩子的教育问题。因为，任何问题只要交给米达麦亚，那都不是问题。（这爹当得真便宜）
    “我不管，反正我传话传到了。”亚历克很没义气地准备抛弃同伴，“记得晚餐前去找他。如果你还想吃人狼上的牛肉丸子的话。”说完这话帝国的未来就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菲利克斯把脑袋闷在被子里，干嚎了一声。然后麻利地从床上翻下来，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仪容，便笔直端正地在一年级生的错愕和路德维希的讪笑中出门去了。

    军官餐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有些尴尬。亚历克在门口悄悄探头看了一眼，然后便贴着墙边悄悄地又收回了脑袋。在他对面是用脑袋在门框边上叠罗汉的米达麦亚舰队的军官,按军衔大小依次从下到上排好。阿姆斯道尔夫生气地把不明白为什么跑到旗舰上来的拜耶尔蓝、布罗等人的脑袋往外扭，让他们注意到另一侧背靠墙站着的大公殿下。
    战舰上的门都是感应或者手控的，一看那门不正常地开着就知道门外站着一大群围观群众，坐在餐厅里的二人又不傻。米达麦亚本来就是想瞅一眼菲利克斯，特意选在还没到饭点的餐厅而不是自己的办公室，主要是不想让菲尼有心理负担。另外，打架是肯定会受伤的，再加上刚挨了一记大过，他想确认菲尼的情况，生理心理都是。不过菲利克斯看上去精神头不错，想来……
幼校的处罚还是太轻了！
    “法……元帅阁下。”菲利克斯本能地想叫法蒂，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吞回去换了正式称呼。
    米达麦亚手指交叉，把手肘抵在了桌面上。他用手托着下巴，仔细打量了一下菲利克斯。
    “我看你心情不错。”米达麦亚终于在菲尼的忐忑里开了口：“幼校的处罚看上去非常轻松。”
    “我……”如果此刻面对的是罗严塔尔，菲利克斯已经伶牙俐齿地顶回去了。
不知怎的，面对着米达麦亚，他没办法逞能。疾风之狼灰色的眸子仿佛能把菲尼所有的小聪明给看透，还能把菲尼所有的小得意给打击得无影无踪。
    “废话就不多说了。”米达麦亚说：“如果你还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的话，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菲尼低下了头。从内心来说，直到这一刻，菲利克斯才单纯地对违反了军规这件事产生后悔之意。之前的数天，他唯一愧疚的只是自己没能赶上高速飞球比赛，以及连累了路德维希和林查而已。
    “是的，阁下。”
    米达麦亚仍然略显严厉地盯着菲尼，好半晌，眼神才略见缓意，“以我来说，确实没什么资格要求你不要打架或者是不要顶撞教官，所以既然你答应我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那就姑且相信你吧。”老实说，昨天用超光速通信联络罗严塔尔的时候，双璧在舰桥上讨论了十五分钟公务，剩下的时间全都在讨论要怎么开导菲利克斯让他在未来的军旅生涯里不要像这一次这样违反军规。
    然而……帝国的两大至宝自己在年轻的时候就禁闭当饭吃，处罚记过眼前云……此时要来教训菲利克斯，似乎有些没底气。
    菲利克斯猛地一抬头。米达麦亚突然感觉有些心虚。

    “亚历山大！”从军官餐厅出来之后，菲利克斯直奔幼校生所在的普通士兵餐厅。一踏进门，就喊着某个人的名字。他根本都不用想，亚历克肯定会跑过来和幼校生一起吃饭而不是去军官餐厅……
    亚历克刚刚端着盘子坐下来，自己的A套餐就被菲尼抢走了。他怒视着好友，最终嫌弃地把叉子和汤匙扔给了他。菲尼也不客气，接过叉子就往餐盘里戳。不过，大公殿下的亲卫队好像已经被抛弃了。这是自然的，毕竟这可是宇宙舰队司令官的旗舰啊。
    “没有脱层皮？”路德维希疑惑地打量着上铺的兄弟。
    “没。”
    “米达麦亚元帅真好啊。”亚历克不由得如此感叹。
    菲利克斯看上去没空说话。他左右开弓吃着晚餐，要知道菲利克斯在幼校的处罚一直到今天凌晨四点才解除。处罚内容里包括就包括了无晚餐——换句话说，这半个多月以来，菲尼每天只能吃两顿，如果没有基友们的高热量高蛋白加餐支援，在幼校的高强度课程面前，菲尼恐怕已经跪了。尽管如此，一顿准点正常的晚餐，还是少年内心的渴望……
    “我这是第几回听到你说‘米达麦亚元帅真好啊’了？”吃了一半，菲尼终于缓了过来，他毫不客气地对亚历克说:“要不我们换换？买一送一，我多送你一个金银妖瞳。”陛下多好啊，陛下从来不管这些事儿——哦不过在陛下反应过来之前，宫内省烦都能把人烦死。
    亚历山大坚定地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换。”
“那不就得了。”菲利克斯快吃完了。
“所以元帅阁下跟你到底谈了什么？”路德维希可好奇了。
    “没什么。”菲尼缄口不谈。
    见菲尼没有说的欲望，光明正大地听墙根的大公殿下也就什么都不说了。路德维希一脸失望，为了表达这种失望，他把菲尼的牛肉丸子吃掉了。
    “对了，亚历克，”菲尼用战时速度把自己的晚餐吃完了，他放下叉子，看着友人，“什么叫作‘我没有什么资格要求你不要打架’？”胃填满了之后大脑也能够开机了，菲利克斯很快就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细节。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另一个能够精准分析细节的人帮他理解这个点。
    凌晨三点，悄悄接入人狼主机的菲利克斯在成功蒙对米达麦亚的密码之后登陆了他的军籍信息——老实说并没有什么难猜的，艾芳夫人的生日＋莉莉的生日再加上结婚纪念日，顺序可以调换测试，总之，比奥贝斯坦的密码好猜多了。
    由于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军龄累积和叙功系统完全继承自高登巴姆王朝，所以个人档案并没有断档的问题。在成为准将之前，平均每年都会因为跟贵族干架或者其他什么奇怪的原因关一次禁闭，成为将官后频率降到一年半一次，然而最严重的一次因为枪杀一名犯罪的贵族军官差点被枪毙的军官渥夫根·米达麦亚……现在终于走到了可以训斥儿子不要违反军纪的年纪了！
    真是可喜可贺！
    为人子者缩在被窝里面对屏幕目瞪口呆。不过，这个记录已经非常不错了，比起米达麦亚先生的终身挚友罗严塔尔平均两个月就要记一次过的光辉人生，米达麦亚真是罗严克拉姆元帅府的天使！

    经历了疯狂的瓦普之后，费沙籍的幼校生们终于在12月24号抵达阔别一年的故乡。米达麦亚舰队在行星间穿梭时的速度，小孩子们算是见识到了。
    “下雪了！”踏入等候区的第一个幼校生透过落地的玻璃墙，看到了军港上空飘下的白雪。离开奥丁时奥丁还未落下第一场雪，而抵达费沙时费沙已是白雪一片。

    走到门边，亚历克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幼校生们三三两两鱼贯而出，菲利克斯提着母亲的行李箱站在一旁，母亲从落地之后通讯器就响个不停，此刻也在墙角挣扎着打电话。罗严塔尔家的经理人、她自己的公司事务以及各种各样的事情全部一下子堆了上来。爱尔芙丽德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开始发出战舰引擎的轰鸣声。
    “今年的新年宴会我就不去了。”菲利克斯这样对亚历山大说。毕竟父亲不在家，而母亲从来不去，他自己一个人也没有理由去内阁大臣和提督们济济一堂的皇宫新年宴会。
    “你不来我也不去。”亚历克任性地威胁道。
    “喂！”
    “我是认真的。”亚历克的表情确实再认真不过了。
可是，我又能以什么身份列席帝国中枢的新年晚宴呢？菲尼在心底想着。
    亚历克的观察力依然在线，他知道菲尼的顾虑，“今年本部长可不在费沙，如果连你都不来，罗严塔尔可就要缺席了。”
    “……”菲尼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还在想着一些事。
    “罗严塔尔同学，罗严克拉姆同学……殿下。”林查提着他的行李走了出来，看到他打着绑带的胳膊，菲利克斯总觉得心中愧疚。
    “你没事吧？”路德维希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林查的胳膊。他和林查都受了伤，不过，路德只贴了两块创可贴，林查伤得比较重，缝了四针。
    “没事。医生说只是皮肉伤。比起我父亲来算不了什么。”林查晃晃自己的胳膊：“我父亲的这只胳膊是义肢，他在瓦列提督麾下。”
    “肯拉特·林查准将。”亚历克笑着说。
    “您知道我父亲？”林查有些惊讶。
    “我认识肯拉特·冯·摩德尔，也认识吉尔菲艾斯大公和瓦列提督。”亚历克回答。
    林查突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是三位在父亲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人，他知道。
    “殿下。”阿姆斯道尔夫中校在唤他。
    “那么就此告别吧。”亚历克对着裹着伤的林查、站在一旁的路德维希和菲利克斯点点头。米达麦亚要去狮泉宫回禀凯撒，与他正好一道。
    “新年见。”亚历克看着菲尼说。
    “新年……见。”菲尼迟疑了一下，这样回应。似乎也算是答应了亚历克的请求，他会出现在狮泉宫的新年宴会上。
    “我家里人来了。”林查指着不远处的女性对另外二人说，“那么，再见。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菲利克斯向林查伸出手，“还有，谢谢。”严格来说，菲利克斯和林查并不是特别熟悉，最终林查因为他们而受了伤。这份情谊，菲利克斯会永远记得。
    “没什么。”不善言辞的林查停顿了好久，才说出这一句。
    “那么，我也得跟你说再见了。我得去找找我自己的家。”路德维希目送林查离开之后，苦笑着对室友道。
    “你不是住在南五区吗？今天不用去赶高速列车吗？”菲利克斯这才发现今天路德维希有些不对劲。他没走。路德维希家住在离中央区比较远的南部区域，他的家和家里的工厂在一起，以往为了赶在天黑前到家，路德维希应该一路小跑冲向磁悬浮列车站。
    “我搬家了。”路德维希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准确地说，是我母亲把家给搬了。”奥丁大神啊，我藏在床底下的那叠游戏杂志不会被她翻出来了吧？“她把家搬到公司所在的商业区附近了。我还得问你一下，这个地址怎么走……这一片你可比我熟悉。”说着路德维希递给菲尼一张纸。母亲要在年前把家搬完，全家兵荒马乱的竟然没人想起来得接一下说不定会迷失在回家路上的大儿子。不过，米达麦亚舰队抵达费沙比预定的时间提早了将近23个小时，大概潘德林家没人料到，老大能提前一天到家。
    菲利克斯看了一眼纸片，再看看室友，说：“你不用去搭车了，跟我走。顺道送你回去”
    “诶？”
    菲利克斯把纸片拍在路德维希手里，“你的新家离我家地铁四站地。离狮子之泉六站，公交直达。我说，新年过后你要不要来我家把第十层洞窟打通关？”
    “……”
新年很快就要到了。少年们人生，也将翻开新的一页。

奥丁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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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熟人：
阿洛斯·冯·利安克龙：此人登场于《风云篇》第六章。是巴米利恩战役前护送伯爵小姐离开的二十人护卫队的军官，当时是中尉。本文给他升职了（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