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出现在集训前的一周。

那天一向沉默的白洲学长拿着一页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彩页走进教练办公室，之后他们详谈了一小时，再出来时，片冈教练宣布了一项全新训练计划：投捕恋爱作战。

当时还是饭点，他的话成功让所有人都把饭喷了出来。光舟也没能幸免，味增汤流了一下巴，多亏拓马手快给他垫上了纸巾这才没弄脏衣服。

等大家的情绪都略有调整，片冈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计划。据他所说，这是白洲从外国的棒球杂志上看来的提升投捕默契度的新型训练方式。因为在大联盟，投捕间光靠交流手势很容易被对方破解以此造成攻击无效。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教练会要求投捕搭档在一定时间内同吃同住，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以求养成心灵互通的默契。虽说对高中棒球的要求不至于那么奇葩，但片冈认为这不失为一种有趣的训练方式，反正也不是真的要求大家恋爱，只是以恋人的模式去相处，以便更了解彼此一些。

认真的吗……绝对是骗人的吧。大部分人都抱着同一个念头，可是没人敢抗议，再加上白洲老实人的形象深入人心，他所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吧？

并且由于这个计划和只与少数几个人有关，所以立刻有人开始起哄。拓马也不例外，在光舟耳边悄悄说：“恭喜啊。”

光舟不动声色，极其优雅地细嚼慢咽着饭菜。当然，只有他知道自己捏筷子的手有多颤抖。

果不其然，那个人在房间另一角举起手来大声问道：“老大，那我和谁一起呢？”

当然是和我。光舟不由得有些生气。难道还会有别的人选吗？

由井在光舟灼热得几乎要熔穿他脑壳的目光里，微笑着答道：“教练，我可以申请和降谷前辈组成搭档吗？”

“降谷你认为呢？”

“我没问题。”降谷轻飘飘地回答。

“那我呢？”那人执着地问着，嗓门大得让人耳朵发疼。

直到这时，光舟才规矩地放下筷子，并且将它们摆放的整整齐齐。做完这一切他才举起手，“教练，请让我和泽村前辈一起参加这个项目。”

不仅仅是成为搭档。光舟默默握紧了藏在桌下的另一只手。他希望有人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可惜那个人大概永远没法明白吧。

“我没什么问题，泽村呢？”片冈问。

“噢，和狼崽啊，我也没问题！”泽村回答。泽村扭头看他，在察觉到目光后，泽村爽朗一笑，甚至还比了个莫名其妙的手势。

“那就这样定了。吃过饭后自行调换宿舍，作战时长为一周，不要让我看到你们分开行动。解散！”


当天晚上泽村就抱着行李来到光舟的寝室。自从御幸毕业后他的床铺就一直空着。因为不想让泽村睡那张床，所以光舟早早把自己的被子拖下来占了位子。泽村自然是不会注意到的，一进来就咋咋唬唬地问自己的柜子在哪儿。光舟陪他把杂物一一摆好，又帮他把衣服挂进衣橱。

初夏的夜晚还有一丝凉意，但泽村像是察觉不到似的趴在地上翻看一本杂书。光舟写了几笔作业，猛一回头，恰巧看见泽村松垮的T恤领口。光舟脸一红，慌忙移开视线。像是察觉到他的紧张，泽村忽得平躺下来，用那本书盖住脸。光舟看到那本书的名字，这才想起这好像是御幸留下的东西。他弯腰从泽村脸上拿走那本书，随手扔到角落。

泽村一脸莫名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光舟想了想，补充道：“回床上去睡吧，小心感冒。”

“这就开始了吗？”

“什么？”

“恋爱大作战。”泽村说着露出招牌式的笑容。

光舟的大脑忽然宕机，只觉得心脏随着每一次呼吸越跳越快，直到顶点。

“我去夜跑。”在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之前，光舟利用仅剩的理智夺门而出。

夜风中，他想，好喜欢。真的好喜欢泽村前辈。


对泽村是少女漫画式的一见钟情，之后一意孤行执意来青道，为了能成为他唯一的捕手，甚至还拒绝过他一段时间。在光舟心里，唯一两字是爱情的全部。喜欢一个人，就要占据他的一切，要他的视线里只剩下自己，不能有旁人。

正因为如此，他对御幸前辈一直有所芥蒂。虽然明知御幸另有恋人，可仍然止不住地会吃醋。

“你是醋王吗？”拓马对他非常无语，“难道你要泽村前辈一辈子只能和你搭档吗？”

“也不是不可以。”光舟答。

“喂，我开始觉得你有点变态了。”

“就当我变态好了。”

就连御幸也在私下找过他谈话。那是在他升入一队后的一天，御幸把他叫到一边，一脸坏笑地说他知道了光舟的秘密。

光舟向来不吃这套，反问他知道什么。

“你喜欢泽村吧。”御幸笑眯眯地说。

光舟的脸从额头一直涨红到耳后根，语无伦次地“啊”了半天说不出完整句子。

御幸在耍够他后才开口道：“放心吧，没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敌意这么大是因为觉得我是个有力的竞争敌手吗？哈哈哈哈，我真的这么帅吗？哎呀真不好意思。不过你放心，我对泽村没想法，你的对手不是我，等以后你就明白啦。话说回来，暗恋归暗恋，千万别影响比赛，不然我这个队长是不会放过你的哦。”

泽村、前辈……有喜欢的人？

“这个嘛，你得自己去发掘。”


要发现那个秘密并不难，因为泽村这样的人从来不会隐藏。光舟很快就知道那个每次只用一条LINE就可以令泽村变得完全不像他自己的人名叫克里斯。

出乎意料的是泽村并不想与人分享他和克里斯的点滴。光舟想，因为这就是喜欢啊，有关喜欢的人的一切都不会想要与人分享。虽然很嫉妒，可他完全理解泽村的想法，甚至产生了想要为他应援的古怪情绪。他觉得自己和泽村的心似乎更近了，他能更理解对方。于是他靠自己的方法，从前辈们的交谈中一点一点地收集着泽村和克里斯的故事。令他高兴的是他们从未确立关系，而令他辗转反侧的是他不能确定克里斯是否也对泽村抱有好感。

这一点在他第一次见到克里斯时终于得到答案，那就是，克里斯也和他一样喜欢着泽村。而且，喜欢的程度一点都不比他少。

为什么不表白呢？一定会成功啊。光舟很好奇。

走出休息室，刚好看见克里斯和泽村正站在拐角说话。下意识地，光舟躲了起来，他紧咬嘴唇几次想要抽身离开却怎么也迈不开腿。他听见克里斯在夸泽村的状态不错，泽村背对他而立，只能听见声音里的甜蜜，光舟光是想象他此刻脸上会有的笑容就嫉妒得心头发痒。然后在下一刻，他看到克里斯的手微微抬起，又猛地插进口袋。克里斯说，要加油哦，期待你未来的比赛。

光舟忽然就懂了他在想什么。

对泽村这样单线条的笨蛋，不应该用棒球以外的事去分散他的注意力。克里斯竟然是这样温柔的人。

他在等泽村吗？可是他凭什么去等呢？

在这一点上光舟永远无法理解克里斯的想法，对他而言，他只想把想要的东西牢牢握在手里，哪怕为了对方，他不能说出口，但至少可以陪在他身边。也许在恋爱中，太过温柔并非好事。

最后是克里斯先离开，泽村还在原地，精神满满地一直冲他摆手再见，哪怕对方并没有回过一次头。

当克里斯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泽村才慢慢垂下手。这一刻，他应该很难过吧，但是下一秒又会恢复老样子，元气地招呼所有人。光舟不想要他这样，他想要泽村能在球场外将不安完全袒露。他想成为那个能让他放心依靠的人，为此光舟会不断努力。


和泽村的“恋爱作战”顺利进行着。

光舟对泽村的了解经常会让泽村吓到，很难想象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一举一动都被人记在心里。为了回报这份关心，他发誓要主动了解光舟的一切。

光舟对此颇为淡定，毕竟对他不抱什么期望。

果然泽村的第一个提问是你是不是来自二次元。

“不是。”

“你是不是王子？”

“日本没有王子。”

“你是大财团的继承人吧？”

“我家是普通家庭。”

“你学习是不是很好。”

“这个……倒是普通。”

“狼崽这么帅是不是有很多女生追？”

“不清楚。”

“骗人，鞋箱里的情书一定塞满了吧。”

“前辈，很遗憾地告诉你，现在已经不流行往鞋箱里塞情书了。”

“怎么会？？？”

“情书的话，在桌肚里收到过几封，但我没有回复。”

“为什么不回啊，多不礼貌。”

“有时候优柔寡断才是最大的不礼貌。”

“可恶，这就是现充吗？那你没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不会吧。震惊。”

“那么前辈你呢？谈过恋爱吗？”光舟直视泽村双眼。

泽村被他灼热的眼神看得怪不好意思的，不禁移开视线。“这个嘛，还是有过喜欢的人的。”

“是吗，其实我也有喜欢的人。”

“谁谁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

“什么嘛，又来这套。”

光舟看着泽村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想等他心里没有旁人时再去表白。”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挺帅的。”

“有。而且你刚才也说过了。”

“哦。”泽村忽然觉得浑身发热，他夸张地揪着领口试图让风灌进去，没想到却错过了光舟的第一个笑容。

光舟看着他的背影默默道：“等我。”


那天晚上泽村在看完LINE上的未读信息后一个人默默出去拖轮胎了。因为一直和他坐在一起，所以光舟看到了发件人的姓名，是克里斯。具体内容没看到，但一般来说泽村收到他消息都会非常快乐，这样的一反常态只能说是不太好的消息。

光舟估算了下时间，在浴室关门前半小时拿着替换衣服和干毛巾去操场等泽村。

泽村在做最后冲刺，借着远光灯的光亮，可以看到他从黑暗中全力向自己奔来。他大概是没想到终点会有人等着，因此格外惊讶。

“哈、哈、哈……”泽村双手撑着膝盖一时没能说出话。

光舟替他拧开饮料盖子递过去。泽村毫不在意地接过来喝了大半瓶才道出一声谢谢。

光舟又递给他干毛巾。泽村简直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狼崽你是这么‘体贴’的男朋友。”

“喜欢吗？”

“嗯？”

算了，不逗他了。光舟说快走吧，浴室快关门了。

洗完澡回到寝室，一路上泽村都没再说话。果然是有不好的事发生了吧。光舟想再给他一点自我调节的时间，因此一直到熄灯后他才在黑暗中发问。

“前辈，有什么心事吗？可以的话，我愿意听。”

“啊？”

“是有关克里斯前辈的事吗？对不起，吃饭时看到你的LINE了。”

“嗯……”黑暗中泽村的声音显得有些粘腻的鼻音，“怎么说呢……”

师傅他要去美国了。

克里斯得到了一个美国大学校队的邀请，对方愿意为他提供全额奖学金。其实这所学校在去年就对他抛出了橄榄枝，但当时克里斯因为状态调整的原因拒绝了对方。没想到他们竟然观察了他一年，这次又提出邀请，克里斯再没有理由可以拒绝。

启程时间定在后天。结城他们会去送行。考虑到泽村还有训练，所以克里斯发信息问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视频聊天做个告别。

可对泽村而言，视频怎么比得上亲自送别呢？毕竟克里斯对他而言是那么重要的存在。

“去向教练请假吧。”

“但是训练……”

“那是对你很重要的人不是吗？错过了会后悔吧。”

泽村没有回答。

光舟设想如果自己处于克里斯的位置会怎么做，真的要离开吗？真的要放弃吗？他想了一夜终于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克里斯的位置上，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放手。


第二天的训练泽村没有丝毫异样，同样的认真专注且大嗓门。休息时光舟再次表示要陪他去向片冈请假，但这一次泽村面向操场沉稳地说：“没关系，我自己去。”

这个人总是在关键时刻异常可靠，也许这就是他最初吸引到光舟的地方。

片冈教练给了泽村三小时的假。光舟与他同去，因为他们仍在“恋爱”中。

去的路上泽村主动谈起克里斯，他将他定义为，很重要也很尊敬的人。

不是喜欢吗？光舟很想问。但随即反应过来，也许对泽村这样简单的人来说，一段关系最初的基调就决定了一切。

“你想要克里斯前辈留下吗？”光舟问。

“为什么会这么想？那可是美国的大学啊！将来可以顺理成章的进入大联盟，我简直太为师傅高兴了！师傅果然是很厉害的人。”

是嘛。光舟看着泽村纯粹的笑脸，想了想，往他手里塞了一包纸巾。

“干嘛？”

“等下不要哭太惨。”

“白、白痴，怎么可能哭啊。”


事实证明泽村的确没哭。在前辈们面前他始终是那个可以被随便调戏的学弟，有时候很吵，但大部分时候都很可爱。很难想象这个人已经三年级了，而且是队内坚不可摧的王牌，无数次在最关键时刻带着队伍走向胜利。很可靠，很坚强，几乎没有软肋。

“让泽村单独和克里斯说两句吧。”小凑前辈突然说。

大家很快退到一边，给那两人腾出一点地方。光舟始终站在离泽村最近的地方，如果说克里斯注意到了，也没有说什么。

机场很吵，光舟听不太清他俩的对话。他只看见克里斯终于伸手抱了抱泽村。

要加油啊，我会一直关注你的。

光舟从口型推断这是克里斯对泽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泽村被结城前辈叫去说话，给了光舟和克里斯说话的机会。

“克里斯前辈。”光舟鼓起勇气问道，“请问，泽村前辈是你最喜欢的后辈吗？”

克里斯看着他，眼神由惊讶到了然，最后融化成无限的温柔。他说，是的，是我最喜欢的。

“他也是我最喜欢的前辈。”光舟认真地说。

克里斯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奥村光舟是吧，我会记得你的。”

“不胜荣幸。”


回去路上已经临近黄昏，电车上还未涌入下班的人流。光舟和泽村霸占了一整节车厢。泽村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光舟忽然想到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眼前的这个人从未失态过一次。

真是坚强得可怕。泽村实在比他想象的厉害太多。

能喜欢上这样的人真好。

“前辈喜欢看ONE PIECE吗？”

“是漫画那个ONE PIECE吗？”

“是的。我有全部单行本，可以借给你看哦。”

“……谢谢。”

“前辈喜欢吃玛德琳蛋糕吗？”

“那是啥？”

“我家附近有很好吃的蛋糕店，下次回去给你带。”

“……谢谢啊。”

“前辈喜欢前田健太吗？”

“喜欢啊！！！”

“我家有他的签名棒球哦。”

“可以送……”

“可以借你拍照。”

“……谢谢了。”

“前辈。”

“嗯？你好像有很多我喜欢的东西啊。”

“你喜欢我吗？”

“啥意思？”

“我很喜欢你，请知晓。”

泽村不知如何作答。他的大脑被“在逗我”、“恶作剧”、“不是那种喜欢”、“我很受欢迎”等各种念头搅了个翻天覆地。但下一秒，当他看到夕阳下光舟熠熠生辉的眼睛，那些念头就全部烟消云散。

光舟这小子，真的好帅啊……

“前辈是看我看呆了吗？”

“才没有！”

“你脸都红了。”

“那是晒得。”

“果然还是有点喜欢我的吧。”

“你在说什么啦！！！”

没关系，哪怕只是一点，但光舟有信心将这一点喜欢变成占据整颗心的恋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