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


一辆吉普正在国道上飞驰。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是道路两旁的大片荒草，在长期干旱暴晒的苦夏里失了魂魄，化成漠漠黄沙一般的死色，荒芜芜无章法地支楞着。


漫天漫地除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与衰草黄沙之外不剩下别的。


坎肩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他将油门踩得死紧，手心里额头上浮起密麻麻的汗。刘丧萎靡不振地歪在副驾驶座位上，头抵着身侧的窗玻璃一言不发，头骨与车窗在颠簸里共振轰鸣，发出乌烟瘴气的声响，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刘丧连眼皮都未曾抬过。


坎肩开了半晌功夫发现身侧的人没有动静，仍然不敢把视线离开后视镜或者把踩油门的脚稍微松一送，只开口唤了一声，哥，声音黏糊干涩。


刘丧这人日常生活里毛病奇多，拜那双用来吃饭的耳朵所赐，他坐车会晕人堆里会吐，连做䐃爱时的喘䐃息和心跳都嫌吵，如今这颠簸了半日却一声没吭，坎肩担心得七上八下。


那边传来有气无力的一声轻哼，刘丧道你可以开慢点了，他们暂时没追过来，省点油。


坎肩依言放松了油门，呼出哽在心头的长长一口大气。刘丧的耳朵他是无条件相信的，既然他哥说了此刻没有追兵，那必然是绝绝对对的安全。


他这才有心思分神去看刘丧，他哥依旧头抵着车窗，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发辫松散潦草，连牙齿都因为车子的颠簸磕出清清脆脆的细小声响来，他竟还能忍得住，想来是真的疼狠了。坎肩不由得眼圈有些发酸，柔着声音像哄小狗似地道，哥，还疼不疼了啊。


那边闻言便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动了动勉强坐直了一点，仍旧闭着眼用气声骂道，少他妈分心，好好开车。


坎肩带着点嘟囔意味地哦了一声，继续目视前方，一分半钟之后又忍不住空出一只手在方向盘下面的储物空间里摸索起来，心虚道，哥你看一下这车里有没有止疼药啊，别硬撑着。


刘丧的骂声从牙齿缝里连着呻吟一同挤出来。他要是此刻能动换定然是要给这小崽子脖子后拍上一巴掌的，多愁善感也不挑个时候，命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有呢倒想着管他疼不疼。


末了他放弃地道一声，没有，看过了，你别管我。


----


刘丧长到二十六七岁，还是头一回知道逃命的滋味。身边的傻小子应该比自己有经验，好歹在部队里混过两年，又跟着吴邪淘过沙子进过长白山，被人面鸟追着咬屁股，多少对送死这件事有一定认知。


这回原本是十分安全的。解雨臣要找吴邪陪他一起下个斗，这斗不大，但听说里面有味药他有急用，另夹喇嘛效率太低且油水不够也没人愿意来，另外这药好像关系着黑瞎子，吴邪就叫着坎肩一同去了权当是孝敬那便宜师父。刘丧也是友情出场，解老板虽然出手阔绰但这次甚至都没跟他提价格，就是吴邪急急火火开着他那破金杯到坎肩家里叫人，见着刘丧也在家就


一同兜了去，装备都没容他好好清点整理完。


这个斗在西宁，确实不大也不凶险，解雨臣跟他们碰面时也是一身轻松只带了几个得力心腹，说的是拿上药就走，斗里其他明器他一概不管，只一条，不许耽误时间。


刘丧琢磨着估计是瞎子的眼睛越发地不好了，不然天底下还没有能让小九爷急成这样的情况。这次下地确实上来得也快，不到两个小时他们就拿到了要拿的东西，一群人从盗洞里爬出来，没想到却在地面上遭了难。


他们上来时没见着留在地面上的解家伙计，两个老板心里也没多想一边喊着那人名字一边往停车的位置走，走到切近了刘丧突然听出不对来，大喊一声停，往回跑。饶是这群土夫子再经验丰富，从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开始戒备也需要一定时间，几人没往回跑几步就听见一声轰响，解雨臣开来的那辆越野炸了个稀碎，靠得最近的伙计当场被飞出的车门砍成了两截。


后来抢上一辆车开始向西逃亡时刘丧才琢磨明白，应该是解雨臣这次的行动走了风声，那解家下面的堂口里向来不缺居心叵测的，许是听见动静知道解雨臣这次带的人手不够想来个一窝端。总之等刘丧从爆炸声里回过神的时候身边坎肩已经掏出弹弓没完没了地射了起来，但不论如何一副弹弓加五六把手枪怎么也敌不了七八辆车上下来的二十几号荷枪实弹的亡命徒。很快就有人冲到切近和他们缠斗起来，刘丧的近战只够堪堪自保，耳朵又还嗡嗡响着，一个没留神就被一个疤癞头的瘦子一把匕首捅在了右肋上，登时疼得倒吸一口气，力气被抽了大半，将将矮下身打个滚从那人腿边撤出来，捂着暂时找了个隐蔽地方靠一靠，拉开冲锋衣拉链低头看，里面的白色线衫上全是血。


这次下地吴邪根本没给他准备时间，加上没有预估到危险，刘丧连应急用品都没带多少，摸了摸背包里只有两卷纱布跟几条三角巾。他胡乱扯出一条捂上伤口，疼得直抽冷气，就听见那些人缠斗的地方又传来枪声。


刘丧再抬头看时就见着一辆不知哪儿来的破吉普向他张牙舞爪地开过来，副驾驶的门大敞着，坎肩坐在驾驶位冲他大喊哥赶紧上车。刘丧弓着身子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连滚带爬地翻上车的，然后就听见身后子弹呼啸，坎肩吼哥你帮我把着方向盘，然后抄起一把不知哪儿来的步枪对着后方一梭子弹打回去。


一辆破车千疮百孔，摇摇晃晃地在枪声里沿着无人的国道逃窜向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