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毛利部长，您要的材料放在这里。”

“好的，谢谢。”

助手将一沓新打印的材料放在成摞的文件旁边，得了回应之后将要走却有点犹豫，“部长，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差。”

她从电脑桌面上层层叠叠的文档和表格里抬起头来扶额笑了笑，精致的口红稍微掩盖了憔悴的倦容，“没事，你过去吧，可能有点感冒了，谢谢你。”

助手哒哒走远的高跟鞋踩着太阳穴的筋突突跳着的节奏，明晃晃的日光从诺大的落地窗照进办公室让人不由得心慌烦乱，她捏了捏眉心，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不同于往日的温度，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站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脚步，让酸痛的颈椎得到一点放松，她拿起杯子准备走动走动去接点水。

穿过长长的格子间办公道，机箱的嗡嗡散热和噼啪的键盘敲击令她胸闷气短，也许最近真的是太累了。茶水间在电梯的另一侧，旁边就是专供男士的吸烟区，还未走近就听到几点刺耳笑声：

“你说毛利长得那么好看，都28了，可就是身边没个男人，真是奇怪啊。”
“事业型的女人吧，金刚芭比？”

议论的男人不知道做了什么动作，惹得里面的人一阵哄笑，有女人尖酸的声音响起，是她副部长的声音，“切，听说人家以前高中谈过一个男朋友，不过后来好像男的不在了，谁知道呢，总是一副贞洁烈女的卫道士模样把大老板骗得团团转的。估计再年纪大点，就像咱们经理那样，更年期老女人，脾气比皮肤还差。”

“哟平野，你是上次竞选部长落选了才在这里说人家坏话吧，人家待你还不错啦，你每次有事没事请个假工作可都是她扛。”出声的是技术科的三组组长松本，他与毛利兰都是东都大学毕业，虽然差了两届，但对于这个学妹总是多一分照顾。

“呵，当部长就得有这些觉悟啊，无非是拉拢下属的功课罢了。再说她的人生里只剩了工作，我可不是，我有未婚夫，即将还有美好的家庭呢，做个副部长倒是落得清闲。”叫平野的女人动了动高跟鞋，像是提起被踩到的尾巴朝着不小心的人狠狠讽刺，

“松本，我们部长的初恋男友可是好得很，到现在都难以忘怀呢，你要是想向她献殷勤，我看也只能快点往上爬才行，毕竟人家对你们看不上，对大老板可是热心得很。”

被戳破面子的松本一把拉开门，气冲冲走回办公室，毛利兰躲在清洁工们休息室的箱子后面得以没有被发现。吸烟室内剩下的就是男人们对她这位“高岭之花”假清高的不屑，以及那位曾与她不和的副部长有的没的碎嘴。

她以为自己当时的推心置腹已经获得了平野的好感，以为自己的能力已经被大家所看到，是能够匹配自己地位的。没想到自己自剖伤疤的做法获得的仅仅是表面的和气，背地里却被拿在手中当做把柄狠狠插刀。

园子说的没错，自己真的是看人不够准，幸好当时没有多说。

算了，反正以后这样的议论还会有更多，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她直起身子准备走向茶水间，路过吸烟室的时候门被忽然打开，正往外出的平野惊呼一声，惹得里面的众人纷纷看向门口，方才还在议论的话题女主角此刻就站在那里，议论的内容如袅袅的烟雾还腾在半空没有消散，两相对视，十分尴尬。

倒是那位平野看毛利兰的神色已经知晓一二，她虽然心虚，但既然撕破脸，就干脆昂起头像一只不服输的斗鸡，展示自己的士气，用鼻孔朝毛利兰哼了一声扭着走了。

重新坐回办公室的时候，毛利兰一直回不过神来，电话响了许久才接起，出差的上级在电话里对她这一周加班加点弄出的文件十分满意，准许放她一天半的休。

跟助理交待了工作后，头疼不已的她便迫不及待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时至盛夏，骄阳炙烤，走在路上的她浑浑噩噩地发热，全身的神经都在隐隐地疼。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却胃里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想赶紧回到家里，躺倒睡个昏天暗地。

她租住的公寓在侦探事务所和公司中间，距离公司稍微近点。在门口换了鞋，打开房门的时候迟疑两下，但还是开了。

客厅窗明几净。

她看了看厨房，干净的灶台和垃圾桶。

她进到卧室，窗帘被拉开泄进一室艳阳，整洁的床铺。

啊，他真的走了，又走了。

这一次坚持了差不多两天，有进步。

无力地瘫倒在沙发边的毛绒地毯上，从包包里摸出手机，一下一下拨号码的时候手止不住地颤抖，她将肘部撑住，还是颤。

“医生，他走了。对，我下班回来发现不在了。”

“我也不知道他这次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可能是感冒了所以发热的前兆吧，以前倒没有这样的状况。”

“去年的治疗就挺管用的，可是今年我时间不多，工作太忙了，帮我开点药吧，先吃着，等过段时间去找您。”

窗外的阳光太刺目，她将头换了个方向，“没有，我没哭，感冒了嘛，声音不好听。”

改变了轨迹的泪水回流又从另一边眼角无声地砸落。

“其实医生不怕你笑话，我就在想，干脆不治了吧，这样的幻听和幻视也挺好的，就让他隔三差五地出来陪着我好了，跟我说说话，或者听我说，哪怕就站在那里，让我看看也行。不过我又怕严重起来，不能工作了，不能生活了，万一真的变得疯疯癫癫，那我爸妈怎么办呢。”

滚烫的泪水从发热的眼眶里涌出模糊了视线，电话里心理医生的话语断断续续地听不清楚，她嫌窗外的阳光晒得人难受，但没有力气起来去拉住窗帘。要是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没有拉开就好了，也许不见阳光，回来就还能碰碰运气再见他一面呢。

“总之，兰小姐，现在你得先去吃点药把感冒治好，发烧可不是小问题，快点起来去喝水找药。”

门锁转动，紧接着一下子被打开，躺在地上的毛利兰看到一双蓝格子拖鞋里的脚从门外迈进。

“兰，你今天怎么回来的——兰！你怎么了？”

心脏开始剧烈地钝痛，视线一点点往上移——随着门被砰地关上，他的脚边掉下两个大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冒出头的零食和果蔬，透出来花花绿绿的颜色——蓝色牛仔裤朝这里急促走来，他的腿真长，三两步就迈过来了——白色衬衫上面两个扣子没有扣，躬身的角度能看到他里面的锁骨——他急切地扶起她，嘴里面叫着她的名字，但她却嗡着脑袋听不到。

不一样啊，不一样。她的手机掉落在地上，攀着他的臂膀捧住他的脸，这十多年来，出现过的幻影都永远是他十七岁的模样，她还想过有一天老了，皮肤上都是皱纹和斑点，可他还是十七岁的样子，那多不公平啊。

现在倒好了，他看起来好像成熟了，皮肤倒还是这么的白，但又不像以前那种干净纯粹的白，喉结以前没发现有这么明显的啊。下巴上有胡子刮去的浅浅印记，嘴唇上边也有，摸蹭着还有点扎手。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棱角分明，线条变得这样硬朗的？

“喂？喂？兰小姐！我好像听到你那边有男人的声音！兰小姐！你没事吧？需要我报警吗？”

被他捡起的手机发出大声的喊叫，毛利兰忽然激凛一下，她看着眼前咫尺的男人，日光在一侧的地板上投下他的轮廓，摸着他带了温度的肌肤，是真实的触感。

“医、医生，你说你能，”一呼一吸都是痛的哽咽，像是晒得快被脱水的鱼“你能听到他的声音？”

“兰......”

“对，我能听到他的声音，不是你的幻觉。你叫他跟我说话。”

被捧着的脸就着她的手凑近话筒，薄唇翕张，

“您好，我是兰的男朋友，工藤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