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我》
文/祁误
2021.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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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从哪来？”
“我不知道。”
那年长的比丘双手合十对着佩刀的武士深深一礼，神色平静地侧过身让开一条道路。
“雪大，施主不妨进来坐。”
武士从风雪中来，覆着雪的发还束着，霜凝在眉睫上，看起来有些落魄。可那衣装又精致得过分，与街头整日醉生梦死的浪人毫不相同。武士手按在腰侧的刀上，拱着一轮新月的龙胆花于刀柄上绽放，他的神色却分外迷茫。他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他是这苍茫天地的幽魂，在雪夜游荡，仿佛下一刻就要跟随融化的雪一同消逝。他依稀记得自己要回去，回到某个人的身边去。可那人是谁呢？按在刀上的手攥紧又松开，他看向那比丘，还以一礼。
“叨扰了。”
雪还在下，天边透出些模糊的橘红。他跟随比丘走在通往大殿的小路上，落雪几乎把声音都吞噬，让这世界都安静下来。他记忆中好像有个人说过自己喜欢雪天胜过雨天，因为雪天更加安静一些，除了簌簌落雪声便再无其他。你是谁？他几乎要发声去问。为何要一直跟着我？我是你的梦魇。那人在他脑海中回首，目光平静而锐利，仿佛要将他刺穿，看破他心底最深最深的秘密。在这目光下他无处遁形。你这东西……滚开！那人嘴唇动了动，他以为下一秒要从那张嘴里吐出某个熟悉的名字，然而那人一句话也没说，看着他的目光里掺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人终于如他所愿离开，他出了口气的同时感觉心里空了下来。梦魇吗？还是能力类似食梦貘的妖怪？可他是清醒的。他不太懂，潜意识里觉得这两种不能混为一谈。梦魇是不一样的，不一样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在他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能够侵入他的意识，看来这妖怪不简单。武士警惕起来，慑人的气势从他身上悄然蔓延开。那比丘好似毫不知情，就着风雪为他引路。路过一座殿，潮水般的诵经声向他涌来，他认真去听，流淌的梵音庄严又肃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爱。
人世间所有痛苦竟都起源于爱么，那样炽烈的情感原来也会毁灭一个人么。也对，火可以带来温暖，也可以带来死亡。追逐火的人是飞蛾，为了那一点虚幻的东西奋不顾身。人是网中鱼，笼中鸟，被困在名为“天地”的牢笼中不得解脱，唯有死亡才是永恒的归处。无牵无挂地来，无牵无挂地走，人这一生不过是场萍水相逢，谁也不必挂念谁。
错了。那人又一次开口。生与死，起始与终结，早已写好结局的故事却依旧有人爱看，不就是因为过程扣人心弦吗？那么，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也算是正义的事吗？武士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这话把那人问愣了，沉默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真是——罢了，正义存在于你心里，你认为的正义即是正义，不必在乎旁人眼光。武士似是懂了，又似没懂。那人不欲多言，白色长发散在身后，额前一抹赤红分外耀眼。
诵经声远去，带路的比丘停在一间屋前。“多谢。”领路人离去，武士拉开了门。
这间屋看起来有些年月，或许是经常有人洒扫，窗棱地面都没有太多灰尘，意外地干净。武士利落地铺好床铺，月光穿过窗温柔地拥着他，在被褥上烙下漆黑的影子。习惯使然罢了，其实他根本就不需要睡眠，也不喜欢睡眠。睡眠是人类放松的一种方式。有人曾经这样对他说过。不属于人类的也需要睡眠吗？你呀。说话的人无奈一笑，便没了下文。虽然认为这没有必要，可他还是将这种行为变成了习惯，即使他所谓的睡觉也仅仅是闭眼端坐在被褥上。
夜安静极了，窗外枯枝被雪压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就落进了树下积雪里。有夜行的鸟雀受惊而起振翼远飞，扇动翅膀的声音被雪吞没了大半，在一片死寂的屋内依旧听得真切。腰间的刀被解下来放在身旁，锋利的刃在夜里也自顾自拧着一线寒芒。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武士警觉地睁开眼。我要走了。那人说，神色无悲无喜。不向我告别吗？你要去哪里。武士出声问道。梦魇自愿离开他本应该感到庆幸，不知为什么听见这句话他心口却猛地一阵钝痛，身为武士的基本素养使他面不改色，仍然保持着发问的姿态。那人闭口不答，眉眼隐没在黑暗中，雪色长发披在肩头，挺拔的背影像极了一只收拢羽毛的鹤。
鹤鸣一声，百鸟哑音。
那人的眼睛是晚霞一样的红，永不熄灭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如同照亮前路的火把，指引着后来者向前去。我该走了，向我道别吧。那人从暗处走出，明朗的月色越过肩膀勾勒出最熟悉的轮廓。模糊的片段在脑海里闪过，武士蹙起了眉。那人注视着他的目光难得地温和，尽管只是对视，但他确信自己听见了那人说的话。
等血契彻底消弭，你就永远自由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再束缚你。
覆着薄茧的手指按上他左眼，笹龙胆飞旋碎裂成千万片。有什么东西也一并碎了，哪怕声音微弱得堪比花枝坠地，他依旧听得清清楚楚。武士睁大了眼睛，试图伸手去抓那人衣角，指尖划过空气却只抓住一句悠长的叹息。
我的鬼切啊。
他记起来了。
他消不去的恶业，他痛苦的根源，他苦苦寻觅的那个名字——
“源赖光！”
重云顿开，金光自佛陀座下洒向人间。
天亮了。
离开的时候比丘们在做早课，梵音依旧潮水般漫过听者心头。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是故众生莫轻小恶，以为无罪，死后有报，纤毫受之。一只灰蝶落在他指节上，武士的手指抓紧一瞬刀柄又复放开，告别比丘踏出门去。那就让这业力尽数报来吧，不论是谁的。武士这般想着，抬手放飞那只蝶，目送它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相遇或者不相遇，重逢或者不重逢都没有关系。执念绕颈，杀孽缠身。他就是那只曾被斩断又被藏于袖中的蝶，一路向前，直至死亡。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法无边，难度无缘之人。
到底是无缘。
——Fin.——
文/祁误
2021.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