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3，2，1，点火，起飞。”

烟尘。喧嚣。飞速离去的火焰。

我闭眼努力挣脱失重带来的窒息感，眩晕从四面八方袭来，好在我有足够的应付经验。但是频繁地与这种感觉对抗，着实还是让我的精神有些疲惫。

这是我近一周以来第三次从地球上奔向空间站了。半个世纪以来，人们为了争夺地球仅存的资源，放任战争肆虐了这颗蓝色星球的每一片角落。五年前，地球已经被武器摧毁得不再适合人类居住，除部分相关人员留守在地球上，大量的人涌向了外太空，挤进了对无家可归者开放的空间站。各国又在这个领域攀比起来，空间站成了各自国家的避难所。很明显，科学已经证明长期让人们住在空间站是不行的，然而目前停战协议迟迟签署不下来，身在要职，我又不得不长期于地面和太空之间奔波，冗长又进展微妙的会议令人倍感烦躁。

好在，介于C国科学家在这次会议发表了新的资源星球的消息，这次的谈判略微有了眉目，我得以拿到了五天的假期。我不止打算忙里偷闲一下，更重要的是想回来见一个人。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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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半年前，在病房的门外。她抱着一只该淘汰的小狗玩偶站在那。送我从检查室出来的医生看到我盯着她，就小声跟我解释说她是某位军人的孩子，患有很棘手的遗传病，很小就被留在空间站治疗。她不知道从哪得知自己的父亲到了空间站，总是扯着医务人员问她父亲的消息。“多乖的孩子……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她父亲抢救失败，不得不殉职了的消息。”医生表情有些尴尬，“我们只能骗她说她父亲在病房里养伤，等他好一点了才能让她进去。”

我向医生示意了一下，走过去和她搭话。女孩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看我，深棕色的眼睛里面一片澄澈。她紧了紧正抓着玩偶的手，——估计是把我当作医护人员了，她很小声地问我：“爸爸今天有没有好一点？我今天可以进去吗？”我本想开口，一下子又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对她摇头。她的手抓的更紧了：“爸爸，爸爸走之前答应要陪我看星星的，要陪我看地球，要给我讲我们的故乡，……他下去三年了，他回来我又不能见他……”

她开始小声地抽噎，我见她要哭，赶忙岔开话题，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皱起来的脸似乎舒缓了一点，告诉我可以叫她蓝星——听上去就像曾经的地球一样，温柔而透彻……我的思绪飞到了原来的日子。她说这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很想念家乡，想带她去看蓝色的大海，去看蓝色的天空。“如果不打仗了就好了……不打仗就什么都有了。”她皱起鼻子，又看向病房的门。我没来由的感到一丝愧疚，含糊应付了几声，便离开去协调工作了。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见过她几次，有一次走得匆忙，只来得及从兜里抓了一把糖给她，她却笑了，笑得特别明媚而灿烂，好像终年不化的雪山下盛开的那些星星点点的花，不多的希望，但足以让人心安。

还好停战是有希望的——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怎么样了？思绪浮动间，我走到了病房门口，却意外的没有看到蓝星。之前的医生恰好这时路过，知道我是来找她的，就把我领去了另一个病房。“她的病情最近恶化了，伴发的心脏病差点没把她给带走。她患有囊性纤维化，本来以现在的医学水平，能治，但不巧在她的基因组十分脆弱，如果进行基因手术，有很大的概率会导致她的基因组全线崩溃……而囊性纤维化患者很少能活过十岁，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医生推开门，包围在一片机器中的小女孩在偌大的病床中间显得越发单薄，她裹在白得刺眼的被子里，脸色并不比被子颜色好上多少。“我们也说不清楚，或许哪天开门进去，就收到冷冰冰的仪器告诉我们她离去的消息。”

蓝星正在昏睡。呼吸机平稳如一的声音于她更像是安眠的音乐，她发紫的嘴唇轻轻抿着，似乎哀伤中添了几分执着。医生查看了一下仪器数据，叹气接到：“她现在每天能醒过来的时间不多，能离开病床的机会就更少了。但是她还是一直想去那个病房门口等着，想等到可以进去看一眼。每天都在问我们。”

我的呼吸有些轻微的一窒。

“——我只是想见见爸爸，再见见爸爸，不管他能不能陪我看星星看地球了，我都想见见他。”女孩近乎哀求的声音从我记忆里面浮起来，变得越来越清晰可闻，洞穿了我的耳朵一般，疼痛蔓延开来。

“有没有什么技术手段，能让我的外貌和声音临时变得和她的父亲一样？”我听见我自己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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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站静静地围绕着满目疮痍的地球旋转，宇宙的尘沙或许在舷窗前碰撞，或许又擦肩而过，永远别离。我站在门口，几次抬手想要推开病房的门，又有不知道从哪里升起的怯懦打败了我。

嘿。我对自己说。多少次牵涉几十亿人生命的谈判你都面不改色地撑过去了，对着一个小女孩你还要怕什么。

怕她最后还抱有遗憾吧。

我试图鼓励自己，光滑如镜的金属表面映出的正是一张温和而陌生的中年男子的面庞。我对着他笑，这位逝去的战士也对我报以微笑。病房内，蓝星正看着窗外，我悄悄走进去，站在离她三米远的距离，叫了她一声：“蓝星。”她转过头来看我，刹那间她的眼眸就如黑洞中逃逸出了光，不可思议地明亮起来，她迟疑地走了两步，然后踉跄着飞扑了过来。我把她瘦小的身体拥在怀里，心里发酸，想要紧紧抱住他，又害怕把这个脆弱的孩子弄碎。她揪住了我肩上的布料，很轻地呼唤着：“爸爸。”

我亲吻了她的额头，抱着她坐到舷窗前，视野可见的宇宙被眼前满目疮痍的地球占了大半。我回忆着曾经在书上见过的地球全景，试探着跟她道来：“……爸爸答应过你要给你讲讲我们的故乡，你看吧，地球上面正对着我们的那块地就是我们的国家，她叫中国；我们刚刚飞过去的地方，是我们曾经的首都北京；我们国家的这边靠着的是曾经的海洋，在开战之前啊，是一片一片的蓝色……整个地球曾经都是蓝的，你见过蓝色眼睛的人吗？对，就是那个颜色。干净，空明，就和宝贝的名字一样……”

蓝星一直是笑着的，兔子般眯着眼睛，双手紧紧地环着我的脖子。她好像很高兴，很好奇，但是很快就又疲惫了下来。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了，静了，仿佛是又要睡着了。

我抱着她，想要在她真正睡着之前把她放回床上，她搂着我，给了我的鼻子一个洁白的亲吻，很轻很轻地笑了两声，沉默地看着我的脸。

我看见了积雪的山在融化，伴随着新的春季绿意的到来。我看见漫山遍野的绚烂含着笑颜待放，看见了之前铺满大地的碎花，我明白它们一直期待着一份春日的临近，却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凋零，或许如腊梅一般不见几日春光，或许和水仙一般初春就急匆匆离去，又或许如扶桑一般，开过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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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我似乎听见她最后和我说：“……谢谢，谢谢叔叔愿意陪我看看我和爸爸的故乡……我其实已经……已经猜到他走了。谢谢您。谢谢。”